第二天上午,店门刚开,风铃响了一下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,米色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采访本。她不像来修表的——修表的人进门先看柜台,她进门先看人。
「林越师傅?」
「是我。」
「《临江晚报》,沈青禾。」她递过来一张名片,又补了一句,「别紧张,不是来采访你的。我来问一样东西。」
林越没接名片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女人。三十岁上下,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逼人。他在心里把她归了类:不好打发的那种。
「什么东西?」
「一块怀表。」沈青禾把采访本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,「银壳,老式猎表,编号 LJ-98 开头。上个月,北郊钟表厂拆迁,工人从库房地缝里挖出来一批旧物,登记造册的清单里有它。可等文物站的人去清点,清单上的东西少了几样——包括这块表。」
林越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没动。父亲说过,修表的人,手上要有数,脸上要没数。
「清单上的东西,跟我有什么关系?」
「挖出来的东西,工头带头的姓刘,他儿子在旧货市场摆摊。我顺着旧货市场摸到收表的贩子,贩子说,这东西没敢收,有人拿走了。」沈青禾不紧不慢,「拿走它的人什么特征,贩子不说。可三天前,旧货市场有人看见,一个修表的师傅在贩子摊前问过一批旧机芯——问得很细,像行里人。这条巷子,全临江修表的行里人,数不出三个。」
「沈记者,」林越说,「我连旧货市场在哪都不知道。」
沈青禾看了他两秒钟,忽然换了话题:「林师傅,你父亲叫林守拙,对吧?临江钟表厂的修表技师。」
「过世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得很轻,但眼睛没离开他,「一九九八年十月,你们厂里出过一件事。一个女工,白桦。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。」
柜台里的十几只钟嘀嗒嘀嗒地走。林越听见自己的心跳夹在钟声的缝里。
「我父亲很少提厂里的事。」他说,「沈记者,你要问的我答不上来。你要找的东西,我这里没有。请回吧。」
沈青禾没有动。她把采访本合上,用两根手指夹着,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「林师傅,我跑社会新闻六年了。一个人手里有没有东西,我看一眼就知道。」她说,「你刚才听我说编号的时候,右手往柜台底下缩了一下。那是护东西的动作。」
林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它正按在柜台的绒布上,绒布下面什么都没有——表在里屋的抽屉里,上了锁。可这个缩手的动作出卖了他,像一根没上对的发条。
他忽然有点恼,不是恼她,是恼自己。父亲脸上没数的本事,他到底没学全。
「你要那块表干什么?」他问,「就算它在我这儿,它也是别人送来修的。修表匠的规矩,东西在谁手里,就是谁的。」
「因为那块表是证物。」沈青禾说,「二十五年前一桩案子的证物。它不该在旧货市场,不该在地缝里,也不该在一个修表匠的抽屉里。它该在它家人手里。」
「它家人是谁?」
沈青禾没有回答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称一杆秤,称他这个人值多少真话。然后她说:「能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吗?」
「什么照片?」
「表盖里的。」她说,「如果真是那块表,表盖里应该有一张照片。一个女人,齐耳短发。」
林越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照片的事,登记清单上不会有,旧货贩子不知道,天底下知道这件事的,除了送表的人,只有他。
她是怎么知道的?
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里屋,开了抽屉,把怀表拿了出来。后来他很多次回想这个动作,都觉得那不是他做的决定,是那块表自己做的——它在抽屉里躺了三天,等的也许就是这个人。
他把表放在柜台上,翻开表盖,转到她面前。
沈青禾的目光落在那张小照片上,整个人定住了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照片上方,没有碰,悬了很久。林越看见她的睫毛抖了一下,看见她用力抿住嘴——那个抿嘴的动作,和照片里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「你认识她。」林越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沈青禾直起身,退了一步。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帕,按了按眼角,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平了,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。
「林师傅,」她说,「听我一句。这块表,别交给任何人。谁上门都别给——穿制服的,不穿的,说是记者的,说是文物站的,都别给。」
「包括你?」
「包括我。」她抓起采访本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,背对着他说,「我会再来。下次来,我告诉你我是谁。你也告诉我,这表是谁送来的——别装了,林师傅,你脸上的没数,比你父亲差远了。」
风铃响了一下,又一下。巷子里传来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越走越远。
林越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看那块怀表。照片里的女人抿着嘴笑,眼睛很亮。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那种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——这双眼睛,刚刚在他店里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