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钟表厂的老厂区在北郊,两根红砖烟囱隔着二里地就能看见。林越小时候跟父亲来过几次,记得大门口有一只一人高的钟,钟面上「质量就是生命」六个金字,全厂上下班都看它。
现在那只钟歪在传达室的屋顶上,玻璃碎了,指针也没了,六个金字被铲掉三个,剩下「量」「是」「命」,悬空挂着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厂区围了一圈蓝色挡板,挡板上印着开发商的广告:江景华宅,恭迎品鉴。挡板里面,主厂房拆了一半,露出钢筋的骨头。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上,熄着火,司机蹲在履带旁边抽烟。
「师傅,里面还让进吗?」林越问。
司机头也不抬:「不让。出过人命的地方,晦气,早点拆完早点了。」
「出过人命?」
「老黄历了。」司机弹了弹烟灰,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我爸以前是这厂里的,修表的,林守拙。」
司机抬起头,把他打量了一遍:「林师傅的儿子?长这么大了。」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,「你爸是好人。我进厂当学徒那年,表坏了他给修,一分钱不收。」他朝挡板里面努了努嘴,「找看场的老秦头去,东门。他在这儿守了四十年,厂里的狗都归他管。」
老秦头住在东门边一间平房里,屋前种着两畦小白菜。他八十多了,耳朵背,林越报了父亲的名字,他哦了一声,把门让开。
「守拙啊。」老秦头给他倒了杯水,搪瓷缸子,缸身印着「先进生产者」,「好人呐。就是命不好,老婆走得早,一个人带个娃。」
「秦伯,我想问点旧事。」林越把怀表掏出来,放在桌上,「这块表,您有印象吗?」
老秦头眯着眼看了半天,摇头。林越又翻开表盖,把那张小照片凑到他眼前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水从缸子里晃出来,洒在桌上。
「白桦。」他说,「这是白桦。」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墙上一只石英钟咔咔地走,走得很响。
「一车间的,装表盘。」老秦头的声音低下去,「唱歌好听,厂里汇演,年年她压台。胆子也大,主任办公室的暖气不热,全车间就她敢去提意见。」他顿了顿,「九八年没的。十月里,说没就没了。」
「怎么没的?」
「官方的说法,跟人跑了。」老秦头扯了下嘴角,「跑?她爹留下的表、她攒的布票、她养的那盆茉莉,一样没带走,穿着拖鞋就没了,这叫跑了?」
「那实际呢?」
老秦头看了林越一眼,看了很久。
「实际就是,三天以后,警察在库房后头的老井边上找到了血迹,抓了搬运工赵铁生。说赵铁生求爱不成,把人推下楼,尸体扔到井里。」老人一字一字地说,「井抽了三天,什么也没抽上来。可赵铁生还是判了。故意杀人,死缓。」
「赵铁生人呢?」
「死在里头了,〇五年。肝病。」老秦头叹了口气,「他到死都喊冤。他老娘来厂里闹过两回,后来瘫了,也就没人闹了。这事,厂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」
林越的手指按在怀表上。表壳冰凉。
「秦伯,」他说,「白桦跟我爸熟吗?」
老秦头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更长。
「你问这个,」老人慢慢地说,「是什么章程?」
「这块表,表壳里有我爸的记号。他修过它。」林越迎着他的目光,「我爸一九九八年的维修账,十月十七号那一页,被人撕了。」
老秦头没说话。他起身,把房门掩上,又坐回来,声音压得更低:
「出事前一个多月,白桦天天往你们修表间跑。全厂都看见了。有人嚼舌头,说她一个二十六的大姑娘,跟守拙一个鳏夫……」老人摆摆手,「我不信这个。白桦不是那种人,你爸也不是。」
「她去修表?」
「修一块表用得着天天去?」老秦头反问,「我也纳闷过。有一回我问她,白桦,你那表是金的还是银的,天天修?她冲我笑,说,秦伯,表这东西,修的不是表,是时间。」
老人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了。窗外传来挖掘机的轰鸣,主厂房又倒了一面墙,灰尘腾起来,半天不落。
「娃,」老秦头说,「你爸是个好人。可九八年十月十六号夜里,是他值的班。」他看着林越的眼睛,「第二天一早他来接班的人换岗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从那以后,你爸再也没在厂里睡过一个囫囵觉。这话我二十五年没跟人说过。」
「您是想说,我爸那天夜里看见了什么?」
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老秦头站起来,把门拉开,外头的光涌进来,「我就是个看场的。我只知道,库房东头的墙下个月就要拆了,老井也在那一片。要去看,趁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