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雨停了,天阴着,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。林越起得比平常早,没有开店门,在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箱。
箱子是父亲的,樟木的,锁早就坏了,用一截棉绳捆着。里面是父亲的维修底账,从一九八三年到二〇二〇年,一年一本,牛皮纸封面,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毛。父亲不记账,只记表:什么表、什么毛病、换了什么件、收了多少钱。字很小,挤在格子纸的横线上,一行一行,像排队的人。
林越一本一本翻过去。他要找的是表壳上那串编号——昨晚他用放大镜抄下来了:LJ-98-0417。LJ 是临江钟表厂的厂标,98 是年份。这种编号他小时候见父亲登记过无数次。
一九九八年那本的封面颜色比别的深,像被水浸过又晾干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十月的记录不多,父亲的字在那一段时间忽然变得潦草,有几行划掉了又重写。十月十六日那页下面,是一道撕口。
撕掉的是十月十七日那一页。
撕口很整齐,是沿着装订线撕的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但下一页的空白处留着几个淡淡的压痕——上一页写字太重,压过去的。林越把本子侧过来,迎着窗户的光,一点一点辨认那些压痕的笔画。
「……桦……表……已……」
还有一个数字,压得最深,像刻上去的:0417。
林越在凳子上坐了很久。十月十七日。撕掉的记录。一块编号 0417 的怀表。父亲为什么要把一页账撕掉?父亲连一张包零件的旧报纸都舍不得扔。
他把账本翻到最后。末页是空白的,父亲的账本从来不用末页,像是有意留出来的。可这一本的末页不是空白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比账上的字还小,像是随手写的,又像写了很久、描了很多遍,笔画边缘毛毛糙糙:
「三点十五,我对不住她。」
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。那支笔的墨水比账上的浅,不是同一年写的。
林越想起一件事。每年十月十七日,父亲都不接活。天没黑就关了店门,一个人在里屋喝酒,一瓶临江大曲,一碟炒花生,不开灯。小时候他推门进去,父亲也不骂他,只是摆摆手让他出去。有一年他隔着门缝看,看见父亲对着桌子对面的空凳子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
他问过一次,十月十七是什么日子。父亲说,一个老主顾的忌日。他再问是哪个老主顾,父亲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,说,大人的事。
后来他就不问了。这家里的事,不问,是一种活法。母亲走得早,父亲把他拉扯大,父子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可他知道父亲的米放在哪个缸里,父亲知道他修表时用哪一把镊子最顺手。他们靠这个过日子,不靠说话。
现在父亲不在了。那个空凳子的问题,隔着三年,从一本撕过的账本里,重新坐到了他对面。
林越把怀表从绒布盒里取出来,放在账本上。编号对编号,日期对日期。表针停在三点十五,账本上写着三点十五。照片里的女人抿着嘴笑,眼睛很亮。
「她。」林越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字。
他把一九九八年的账本揣进怀里,关了店门,在门上挂了块木牌:东家有事,歇业一天。木牌是父亲留下的,背面还有父亲刻的两个小字:勿扰。
巷口的水洼还没干,映着铅灰色的天。林越站在门口想了想,朝北走。北边两站地,是临江钟表厂的老厂区。父亲的工龄、手艺、那个「拙」字,都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走了几步,他又折回来,把怀表也揣上了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——好像把它一个人留在店里,比带在身上更不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