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,到九点还没有停的意思。老巷里的青石板被浇得发亮,嘀嗒钟表铺的招牌在檐下滴水,一声,又一声,像店里那些永远对不齐的钟。
林越坐在柜台后面,修一只上海牌老闹钟。镊子尖夹着一根游丝,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三十八岁、还没成家的男人该有的手。巷子里的人都这么说。他听了不接话,只是把手里的活做得更细。
门帘被掀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。
进来的人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黑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水顺着衣角往下淌,在砖地上积出一小滩。林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九点过七分。这条巷子,九点以后连猫都不出来。
「修表?」林越放下镊子。
那人从雨衣里掏出一样东西,隔着柜台递过来。是一块怀表,银壳,磨得发乌,表链断了一半。林越接过来,第一感觉是沉,第二感觉是旧——不是几年十几年的旧,是那种被人攥在手心里焐过几代人的旧。
「什么毛病?」
「不走了。」那人的声音很低,像从雨衣领子里挤出来的。
林越翻开表盖。表针停在三点十五分,秒针断了半截,搭在数字八上。玻璃蒙子底下有一层细细的水汽。他又翻开后盖,看了一眼机芯,眉头慢慢皱起来——机芯是好的,摆轮没有伤,游丝也没有断。
「这表……」他抬起头,「不像坏的。」
那人已经退到了门口,一只手搭在门帘上。
「修好了,」他说,「自然会有人来取。」
「贵姓?留个电话。」
门帘落下,雨声一下子涌进来,又被帘子挡回去。林越追到门口,掀开帘子,巷子里只有雨,路灯底下空无一人,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。那人像是被雨化掉了。
他回到柜台后面,把怀表放在绒布上,开了一盏台灯。
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照片。黑白,裁成指甲盖大小的椭圆,一个年轻女人,齐耳短发,抿着嘴笑,眼睛很亮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,被人摸过很多次,摸出了温润的光。
林越看了很久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——也许是在父亲留下的哪张旧照片上,也许只是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老住户年轻时的样子。
他取出工具,想先看看机芯。表壳内侧朝向灯光的那一刻,他的手停住了。
靠近表把的地方,有一个刻痕,小得几乎看不见,不迎着光斜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用放大镜检查过上千只表,认得各种各样的暗记——厂家的、修表铺的、典当行的。这一个他也认得。
一个「拙」字。笔画瘦长,最后一勾收得很轻。
父亲修表三十年,凡经过他手的表,都在表壳内侧留下这个记号。这是林守拙的习惯,也是他的脾气:活做好了,落一个看不见的名。林越小时候问为什么不刻在显眼的地方,父亲说,表是给人看时间的,不是给人看名字的。
父亲去世三年了。这块表,父亲修过。
林越把表举到灯下,又看了一遍表针。三点十五分。停得整整齐齐,时针分针像被人用手轻轻按在那里。
他忽然意识到那件从进门起就让他觉得不对的事是什么了——机芯是好的。摆轮、游丝、发条,都没有伤。一块机芯完好的表,不会自己停在三点十五分。
它是被人拨停在那里的。
雨还在下。店里的十几只钟各自走着,嘀嗒,嘀嗒,没有一只是准的。林越坐在灯底下,手里握着那块不走的怀表,第一次觉得,父亲留给他的这间铺子,比他想象的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