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记住一个数字：到 1830 年代，英国每年要从中国买进大约三千万磅茶叶。而整个 18 世纪到 19 世纪初，地球上只有一个地方能买到茶——中国。
这不是夸张。茶树虽然好种，但「采叶—加工—做成能喝的茶」整套知识被中国人攥在手里，像可口可乐配方一样保密了上千年。外国人既不知道茶树长什么样（第二章说了，欧洲人连红茶绿茶是不是同一种树都搞不清），更不知道叶子采下来之后要经过哪些工序。于是形成了一条世界贸易史上罕见的单行道：茶叶从中国流向英国，白银从英国流向中国，一去不回。
一口通商：开在门缝里做的生意
更憋屈的是，这笔生意连「上门采购」都谈不上。1757 年起，清朝把对外贸易压缩到一个口子：广州。外国商人不许进城，只能待在城外江边的一片租地里（十三行商馆区），不许学中文，不许带家眷，做完一季生意必须离开。而且他们不直接和中国人交易——必须隔着一层官方特许的商行，叫公行（Cohong，即「十三行」，垄断对外贸易的持牌中介）。
也就是说，大英帝国买茶的方式是：把船开到广州，停在指定的锚地，通过指定的中介，用指定的货币，买指定的货。连讨价还价的对象都不能换。
为什么非用白银不可
英国商人不是没带别的货。他们带了羊毛呢料、钟表、金属器皿。问题是中国人不想要——当时的中国自产自销什么都有，对英国货的兴趣约等于零。乾隆皇帝那句名言可以概括：「天朝物产丰盈，无所不有，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。」
于是交易只能用双方都认的硬通货结算：白银。这导致了一个宏观后果——欧洲人从美洲挖出来的白银（墨西哥银元是当时广州市场上的标准货币），成船成船地流进中国，沉淀下来，再也不出来了。有经济史学者估算，16 到 18 世纪美洲出产的白银，相当大一部分最终的归宿是中国。英国这边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转账给同一个商家，而对方从不买他任何东西。
大白话：把中英贸易想成两家店。中国是家网红店，货全世界抢着要；英国是家五金店，货中国看不上。结果英国顾客只能付现金，而且是付完就没的那种硬通货现金。现金流单向枯竭，这就是「白银流失」——放在今天的财经新闻里，叫巨额贸易逆差加储备外流。
东印度公司：一家有军队、能铸币的「公司」
在这条单行道上跑运输的，是东印度公司（East India Company，1600 年拿到伊丽莎白一世的特许状成立）。别被「公司」两个字骗了——它拥有自己的军队、舰队和铸币权，后来在印度直接征税、统治人口。它更像一个「拿了营业执照的国家」。
东印度公司的商业模式是特许垄断：英国法律把「好望角以东的贸易」打包给了它，别人不许碰。茶叶是它的头号商品，最鼎盛时茶叶一项的利润能占到英国国库相当的分量——这家公司大到不能倒，因为它倒了英国的财政会跟着晃。这一点第十一章还会回来讲，因为 1773 年它倒晃的时候，晃出了一个新国家。
平衡逆差的那味「药」
一个国家的白银只出不进，是撑不了两百年的。英国人试了各种办法减少白银外流，最后找到的那个「解决办法」，是鸦片。
逻辑冷得像账本：中国人不要呢绒，但有人要鸦片。东印度公司在自己控制的印度孟加拉地区推广种植鸦片，在加尔各答公开拍卖给私商，私商再走私进中国换白银——公司自己的船不运毒，账面上干干净净，但整个链条是它设计和坐庄的。白银流向就此逆转：从流出变成流入。到 1830 年代，中国反而开始为白银外流发愁。
再往下是大家都熟的历史：1839 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，1840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，1842 年《南京条约》——五口通商、割香港。英国用炮舰解决了「买茶通道」问题，但只解决了一半：通道宽了，货还是只能从中国买，垄断没破。只要茶树和制茶技术还在中国人手里，这条单行道的收费站就还是中国设的。
所以，打一仗是不够的。要真正破解垄断，得把茶树连根带走，连制茶师傅一起带走。这件事东印度公司也干了，而且干得极为专业——他们派出了一个植物学家。下一章讲这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商业间谍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