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43 年,一个叫 Robert Fortune 的苏格兰植物学家坐船到了中国。他后来写了一本书,书里扔出一个让欧洲读者目瞪口呆的结论:红茶和绿茶,来自同一棵树。
今天的读者觉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。但你要知道,在那之前的两百年里,欧洲人真心实意地相信红茶树和绿茶树是两个不同的物种——毕竟一个泡出来是红汤绿叶……不对,是红汤红叶,一个是清汤绿叶,叶子长得也不一样。这个误会流传之广,以至于当时的植物学著作都给它们分别起了拉丁学名。而戳破这个误会,正是 Fortune 那趟中国之行最大的收获之一(第四章会讲,他这趟来其实另有所图)。
真相:只有一种茶树
所有的「真茶」——红茶、绿茶、乌龙茶、白茶——都来自同一种植物:茶树(Camellia sinensis),山茶科的一种常绿灌木。市面上那些菊花茶、玫瑰花茶、薄荷茶,反而不是茶,行话叫「花草茶」,因为里面一片茶叶都没有。
那红茶和绿茶的区别在哪?不在树,不在产地,不在品种——在叶子摘下来之后的几个小时里,人对它做了什么。
关键角色:叶子里的一个酶
你切开一个苹果,放十分钟,切面就变成褐色。这个变色过程叫氧化——苹果果肉里有一种酶(多酚氧化酶),平时被细胞膜关着,一切开,细胞破了,酶跑出来,把果肉里的酚类物质氧化成褐色的东西。
茶叶里装着同一套装置:细胞里有酶,有多酚(茶叶里主要是儿茶素,就是喝茶时那种涩味的来源,也是一种抗氧化物)。叶子只要还长在树上、结构完整,这套装置就安安静静待着。而做茶这门手艺的全部秘密,就是控制这个酶的工作时间。
大白话:茶树叶子就像一个带自毁开关的快递包裹。绿茶是「签收后立刻拆」——趁酶还没动手就把开关砸了;红茶是「放它几天再拆」——让酶慢慢把里面的货全换了一遍;乌龙茶是「拆一半就停」。包裹是同一个包裹,里面装的东西完全取决于你让那个酶干了多久的活。
三条工艺路线
绿茶:杀青。叶子摘下来,立刻下锅炒(或蒸),高温直接让酶失活——行话叫杀青。酶死了,氧化不发生,叶子保持绿色,儿茶素基本原样保留,所以绿茶喝起来清、鲜、带涩。绿茶的本质是「什么都不让发生」。
红茶:全氧化。流程反过来。叶子摘下后先摊开晾(萎凋),然后揉捻——揉捻的目的就是故意把细胞揉破,让酶和多酚充分接触,摊在那里氧化几个小时。儿茶素被氧化成两类新物质:茶黄素(贡献红茶明亮的汤色和爽口的刺激感)和茶红素(贡献红浓的颜色和醇厚的口感)。最后高温烘干,把酶停掉。所以红茶汤红叶红,味道醇而不涩——涩味的原料儿茶素,大部分已经被「转化」掉了。
顺带一提一个历史遗留的翻译问题:这个氧化过程,中文传统上叫「发酵」,英文也跟着叫 fermentation。但它跟微生物发酵毫无关系——没有细菌酵母参与,纯粹是叶子自己的酶在干活。这是茶界一个用错了两百年的词,将错就错到今天。
乌龙茶:半氧化。介于两者之间,只让叶子边缘氧化(工艺上靠摇青,把叶边磕碰出损伤),中心保持绿色,所以有「绿叶红镶边」之说。氧化程度从百分之十几到六七十不等,跨度极大,所以乌龙茶一家的风味比红茶绿茶加起来都宽。
这个原理解释了什么
一旦看懂「区别只在工艺」,很多喝茶时的常识就自动解锁了:
- 为什么绿茶要用低温存、趁新喝?因为儿茶素还在,叶子是「活的」,放久了会自己慢慢氧化变味。红茶已经是氧化完的产物,相当于「熟的」,所以耐放。
- 为什么红茶加奶加柠檬不违和,绿茶加奶很奇怪?红茶里的茶红素茶黄素是醇厚挂的,和奶是同类气质;绿茶的鲜味一碰奶就塌。
- 为什么英国人当年只喝红茶?不全是口味——绿茶从广州运到伦敦要一两年,路上自己就变了质;红茶在出厂时已经把「变」的工序做完了,耐海运。英国人喝红茶,最初是被物流决定的。
现在你手里有了一个理解茶的框架。下一个问题自然冒出来:既然英国人这么爱喝、又只能从中国买,这笔生意当时是怎么做的?答案是:一笔让大英帝国流血流了两百年的单行道生意——第三章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