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一统了没几年,我就被绳子串着,去挖河。
陈亡那年,我在江边,眼看着南北两片打了快三百年的天下,让姓杨的一家攥在了手里。那阵子人人都说,好了,太平了,不打了。我活到那时候,快三百二十岁,早不信这种话——我见过太多"太平了",每一回后头都跟着别的东西。可我那年是真盼着能太平几年。我累了。三百年的路走下来,我只想找个不打仗的地方,佃两亩地,安安静静地把这条不肯断的命再往下拖一拖。
我没拖成。新皇帝叫杨广,人称炀帝。他一坐上龙椅,就要办几件大事:修一座东都洛阳,凿一条通南北的大河,还要坐着龙舟,一路下江都去。这几件事,哪一件都用得着人。用人的法子很简单——征。一纸文书下到乡里,凡是壮丁,一个不许躲。我那时在通济渠边的一个村子里佃田,脸还是那张不显老的脸,正琢磨着又该换地方了,还没走成,绳子就先到了。
就这么,我第一百回、还是第几回,我记不清了,反正又一回,成了一个没名没姓的民夫。
一
挖河这活,我这辈子没干过更苦的。
先前在武州山记账,好歹是坐在草棚里蘸墨,看别人凿。这一回不成,这一回是我自己下水。冬月里,河底的泥是冰的,一脚踩下去,寒气顺着腿骨往上钻,钻到心里。我们几十个人一排,每人一把锹、一只筐,把河底的泥一锹一锹挖起来,装进筐,背上河堤,倒了,再下来。一天不知要上下多少回。河堤越堆越高,人越挖越深,到后来站在河底往上看,堤沿离得老远,天成了头顶上一条窄窄的缝。
泥是黏的,越到底下越黏,锹插进去拔不出来,得两个人一起使劲。水是渗的,白天刚掏空的沟,夜里又渗满,第二天接着掏。人整日整日泡在泥水里,腿上烂了一片,起先还疼,后来疼麻了,也就不觉出疼了。我这身子愈合得快,别人腿上烂个洞要命,我烂了两天就结痂——可我不敢让人看见,一让人看见我好得快,就又是那张催命的脸。于是我学着别人的样子,把裤腿也弄得脏兮兮血糊糊,装作跟大伙儿一样在烂,一样在疼。
这活,一天两顿饭。晌午一顿,天黑一顿,都是稀的,照得见碗底的人影。有力气的壮汉,一顿这个下去,撑不到晚上就发慌。可饭就那么多,监工掐着量给,说粮要省着运给下江都的船。
监工手里有鞭子。
二
监工姓什么,我到走都不知道。大伙儿背地里叫他"催命的"。
他手里那条鞭子,是牛皮拧的,甩起来在空里"啪"一声,落在人背上,一道血印子。他不常打人,可他一走过河堤,底下几十把锹就快起来——那声"啪"比什么都催工。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「误了期,都提头来见。」
这话不是吓唬。这一段河,上头定了日子,几月几日必得通水。定日子的人坐在洛阳、坐在龙舟上,他不知道河底的泥有多黏、水有多凉,他只知道日子。日子压下来,压到催命的头上,催命的再压到我们头上。压到最后,压的是命。
我们那一段,误过一回期。
那回是雨。连着下了几天雨,挖好的沟全灌满了,堤也塌了一段,白干。上头的官下来看了,脸铁青,说误了这些日子,得有人担。担的法子,是把管我们这一段的两个小工头拖出去,当着几千民夫的面,砍了。
那两个工头,也是征来的民夫,不过是识几个字、管着记记工,比我们高半头。就为高这半头,误了期,头一个砍的就是他们。刀落下来的时候,几千人站在河堤上看,没一个人出声。我站在人堆里,看着那两颗头滚在泥里,滚了两滚,停下了。
泥吃血吃得很快。一会儿工夫,就看不出那儿淌过血。
那天往后,催命的那句"误了期都提头来见",就不再是句吓唬的话了。我们都知道,那头是真能提下来的。
三
累死在河堤上的人,是就地埋的。
头一个死在我眼前的,是个邻县来的后生,姓田,才十七。他挖河不到一个月,人就垮了——不是伤,是熬。整日泡在冷水里,吃不饱,睡不足,人像一根柴,一天天往干里抽。有天早上他没起来,我去推他,身子已经硬了,脸朝着河底的方向,眼睛半睁着,像还在看那条没挖通的河。
我们把他抬到堤外。没有棺,没有席,就在堤根挖个坑,把他放进去,填上土。填土的是他同村来的一个老汉,一边填一边念叨,说回去怎么跟他娘交代。念着念着,土就填平了,堤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、看不出来的鼓包。
催命的走过来,看了一眼,问了句谁。有人答田家的小子。催命的点点头,说:
「记一笔,缺一个,回头补上。」
就这一句。我在武州山听过同一个调子,在邺城更早就听过——都是几个字,把一条命说完了,还顺带惦记着补人。人死了,缺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双挖河的手。
我蹲在那小土包边上,把"田家的小子,邻县来的,十七"这几个字,收进了心里。我连他的名都没问全。我在武州山就恨过这个——名字都问不全。可你在那样的地方,连自己的命都拴在绳上,哪顾得上一个个去问名字。我只能把问得到的、看得见的,尽量收着。
那年冬天到开春,我们那一段堤根上,这样的小土包,多了我数不过来。有睡过去没醒的,有掉进沟里没爬上来的,有病了拖两天就没的。人一个个陷进这条河底,像那些泥,一锹下去,再拔不出来。
河一天天往前通,通到哪儿,堤根的土包就跟到哪儿。后来我想,这条河真挖通了,河底下、堤根下,垫的是一层什么,怕是只有我这样活得长、又肯记的人,才敢去想。
四
就在我们泡在泥水里的这些日子,河那头,皇帝下江都了。
消息是运粮的船夫带来的。他说龙舟从洛阳出来了,那船大得不像船,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殿,几层高,上头住着皇帝、妃子、百官。这样的大船不止一条,前前后后一串,拉起来绵延二百里,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。拉船的纤夫,光是拉这一支船队,就用了几万人,在两岸拖着走。
「你们知道晚上什么样?」船夫压着嗓子,眼睛却亮,「入夜了,那一串船上全点着灯,火把、宫灯,一盏挨一盏,两百里连成一条火龙。听说啊,龙舟过的地方,半边天都是红的,跟白日头似的,几十里外都看得见。」
我们几十个泡在冷泥里的人,听他说这个,一时都没言语。
有人小声问,那船上,吃什么。
船夫说,沿岸五百里的州县,都摊派了要供龙舟的酒食,好东西流水一样往船上送,送不完的,吃剩的,就地埋了。
"就地埋了"——我心里"咯噔"一下。我们这堤根上就地埋的,是人。那船上就地埋的,是吃不完的饭菜。同一片天底下,同一条河的水,一头埋人,一头埋饭。
那天夜里,我睡不着,爬到堤上去。往东南望,天边果然有一片淡淡的红,不像火烧云,火烧云在日头落时,这红却在半夜里,稳稳地铺在天脚,一点不散。那就是龙舟的灯了。二百里的灯,把那半边天染红,红到几十里外我们这些挖河的都看得见。
我在堤上站了很久。风很冷,堤下就是那些看不出来的小土包。我忽然想起在云冈崖底下看出来的那件事——佛越凿越大,凿佛的人越来越小。这会儿我又看出来一件差不多的:
灯越亮,骨头越多。
那半边天的红有多亮,这堤根下埋的人就有多少。皇帝的灯,是拿这一河的骨头点起来的。往后不知多少年,人们会记得这条大河,记得这灯火照亮半边天的龙舟,记得开这河的是哪一朝哪一帝。这都会写进书里。可挖河的田家小子不会,那两个滚在泥里的工头不会,我数不过来的那些小土包,更不会。
灯留下来,骨头留不下来。这就是我在这条河上,看出来的第二件事。
五
可我得说句公道话——这条河,是条好河。
我在河上熬了这些年,也算把它看明白了。这河一通,南边的粮、布、盐、木,坐着船就能一路运到北边,运到洛阳,运得又多又省。先前从南到北,走陆路,人挑马驮,十成的粮路上要吃掉三四成;如今装上船,顺水一漂就到了。这河把打了三百年、隔着一条大江老死不相往来的南北,用水连成了一条。这是天大的好事,是往后一千年、许多代人都要沾光的好事。
我心里明白这个。所以我没法像别人那样,一张嘴就骂杨广是昏君。这河不是昏君才修得出来的,昏君没这个心气。可这么一件千年的好事,底下垫的偏偏是这么多没名字的骨头。好事是真好,骨头也是真骨头。我活得长,坏就坏在这个——我既看得见那半边天的灯有多亮,也数得清这堤根下的土包有多少,两样都推不开,只能一齐搁在心里,压得慌。
那本无形的账,我又添了长长一串。田家的小子,邻县十七岁;两个滚在泥里的工头;睡过去没醒的老周;掉进沟里没上来的哑巴;还有那些我连姓都没问全的,一个,一个,又一个。数到后头我又数不清了,只知道很长,长得比那半边天的红还宽。
我数着这串名字,忽然明白老僧那句话,为什么这些年越压越沉。他说,我活得长,就替那些活不长的记着。可我越活越长,要记的人越来越多,多到我一个人的心,快装不下了。
六
河快挖通的时候,风声也变了。
先是运粮的船夫少了,来的也不敢多说话。后来听说,几处摊派粮草的州县,交不上了——不是不肯交,是村里的壮丁死的死、逃的逃,田没人种,粮打不出来,拿什么交。再后来,逃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从河上逃的,有从东都工地上逃的,绳子拴不住了,一队队地往山里跑。
逃进山的人,起先是躲役。躲着躲着,官府来抓,抓不着,就烧他村子。人被逼到没路,索性反了。这话头一回传到河上,是个夜里,几个民夫凑在一处,压着嗓子说,山东那边,有人反了;河北那边,也有人反了。反的人打出旗号,聚起了几千、几万。
我蹲在一旁听,没说话,心里却"咯噔"一下——这个味道,我太熟了。
民力耗到了底,民怨憋到了头,逃的、饿的、走投无路的,聚到一处,就成了燎原的火。西晋末年是这样,我亲眼见过洛阳怎么塌的;后来一朝一朝,塌了一回又一回。天下刚一统二十来年,太平话音还没落地,这台机器又要散架了。新朝往往还有一场大乱——这话我早就知道,如今又要应验一回。
我算了算,我在这世上,快三百二十年了。三百二十年里,我数不清送走了多少个盛世,又数不清迎来了多少场乱世。灯亮起来,我看着;灯灭下去,我也看着;灯底下那些骨头,就我一个人在数。
河通了。灯还亮着。可挖河的人,十个里已经去了三四个。
我站在快挖通的河堤上,望着东南那片一夜比一夜黯的红,又回头望着西北山里那些一夜比一夜密的火。一头的灯要灭了,一头的火要起了。旧的一套又要塌,新的一套还没影。这个来回,我走过太多遍,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——城会破,人会散,路上会尸横遍野,我会背着这本越来越沉的账,又一次往乱世里走。
可这一回,不知怎么,我心里隐隐有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三百年了,塌了又塌,我从没见过一次真正塌到底、就再也起不来的。它总要重新立起来。而每一回重立,我都在场。也许,就在这一片将起未起的火里,藏着一个跟从前不太一样的天下——一个我盼了三百年、终于能安安稳稳佃两亩地、把这本账好好记完的天下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河底下那些土包不会自己开口,得有人替它们记着。灯是给活人看的,骨头是给我一个人数的。
我把锹往肩上一扛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快要通水的大河,转身,往乱世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