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城那场围困过后,我又往北走了一趟。
南边我是待腻了。侯景把建康祸害成那副样子,我从城里逃出来,一路往西,寻思着这世上总还有一块没被兵火犁过的地。走着走着,就走过了淮,走进了北边的地界。我这具身子活了两百七八十年,早就分不清南人北人,走到哪儿改个名,学一学当地的口音,就算是哪儿的人了。这一回我落脚的地方,在河北一带,属北齐,人说这是高家的天下,都邺城。我到的时候,正赶上官府在丈地、分田。
量田
我起先不信这世上有官府往你手里塞地的事。
我这辈子——我是说这几百年——见过的官府,都是来拿东西的。来拿粮,来拿人,来拿你地里刚长熟的那点指望。斗一年比一年大,租一年比一年重,丁一茬一茬地被绳子串走。忽然听说有官下来,不是拿,是给,我第一个念头是里头有诈。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地,给了地,后头必跟着别的账。
可地是真给。
那天来了两个吏,一个扛着一卷绳,一个抱着一摞木牍。扛绳的那个把绳子往地上一抖,绳上每隔一段拴一个疙瘩,一疙瘩是一步,几十步是一亩。他一头,我一头,把绳子绷直了,顺着地边往前量,量一段,另一个就在牍上记一笔。我跟着他们的绳,从这头走到那头,脚下这片刚开的荒地,就这么一亩一亩,量成了数目。
「你家几口人?」记牍的问。
「就我一个。」我说。我从来都是一个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嫌我这么大的人连个婆娘都没有。可他没多问,低头拨算。他说,一个丁男,授露田四十亩,桑田二十亩。露田是种粟的,官家的,你种,你死了或者老了不种了,就还给官家,叫口分;桑田是栽桑养蚕的,那二十亩算你自己的,能传给子孙,叫世业。他说得又快又熟,一听就说过千百回了。
我没全听懂那些名目,只听懂一样——有一块地,从今往后,官家白纸黑字,认它是我种的。
轮到我领田契那天,我在那间土屋外头排了半日的队。前头是个瘸腿的老汉,后头是个抱娃的妇人,怀里娃睡着,她一只手托着,一只手接过吏递来的那张牍,捧得极稳,像捧的是娃的另一条命。轮到我,吏问了我的名,我报了个新起的,姓李,还叫李。他在牍上添了两笔,把那张薄薄的木牍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牍是新削的,边上还有毛刺,上头墨字未干透,写着我这新名字,写着露田几十亩、桑田几十亩,四至到哪儿,东南西北挨着谁家。我捏着它,站在土屋外的日头底下,捏了好一会儿。
我活了这么久,第一回,手里攥着一块地是我的凭据。不是佃来的,不是租周老丈那样六四分的,是官家点着头,说这地你种、你占、种出来的先够你自己吃的。
那点分量,压在一张削得薄薄的木牍上,我却觉得比我背了几百年的那个布包还沉。
邻人
分到我东边那块地的,是一家姓贾的。
贾老汉一家,是从更北边流落下来的。他跟我讲他家这些年,讲得平平淡淡,像在讲别人。他说他年轻时有过地,后来兵来了,地没了,人也散了,他带着一个儿子往南逃,逃到半路,儿子也走丢了,如今身边就剩个孙子,叫石头。一老一小,一路讨饭讨到这儿,赶上分田,才算落了脚。
「我原以为,」贾老汉蹲在田埂上,捻着土,「我这把老骨头,是要死在讨饭路上的。想不到临了,还能有几亩自己的地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看着他那块刚下过种的地。石头在地那头追一只野兔,追得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追。
「石头这娃,」贾老汉说,「生下来就在逃。他不晓得地是什么。等这茬粟长出来,我要教他,这地是他的。」
我在旁边听着,没接话。我心里在替他算——按那吏说的,石头长大了,也授田;石头再生了娃,娃也授田。这地是按人头分的,一口人一份,绑着一份租,绑着一份调,也绑着一条命。官家不白给你地,给你地,是要你在这地上生根,生了根,你就跑不了,你就得年年往这地里、往官家那斗里交东西。这我懂。可我看着贾老汉那双捻土的手,看着石头满地打滚,又觉得,就算是这么一笔账,对这一老一小来说,也比死在讨饭路上强。有地绑着,好过什么都没有、被风一路吹着走。
我这几百年见过太多被风吹着走的人了。贾老汉这样能落地生根的,反倒少。
点兵
粟苗长到半人高的时候,来点兵了。
不是抓丁。抓丁我见得多了,是拿绳子串了牵走,牵去筑城、修河、上阵,去了多半回不来。这一回不一样。来的是本地一个督将,带着名册,挨家挨户点。点上的,编进军府,不是这就走,是记上名,往后农时在家种地,闲时去操练,轮到你了,去府里当值一阵,叫番上。番上完了,还回来种你的地。
「兵器官家发,」那督将站在场院上,亮着嗓子说,「操练误不了你的农。忙时你种地,闲时你为兵。为兵的,家里的租调能免。」
我被点上了。
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、无亲无故的独身汉子,按说该是头一个被官府疑的。可这年月缺的就是能站得住、拿得动家伙的青壮,我这张脸又总是三十几岁的样子,看着正当年。督将上下打量我一遍,问我能拉几石弓,我说没试过。他丢给我一把角弓,我拉了个满月。他点点头,把我的名记上了。
我心里苦笑。我活了两百多年,躲了两百多年的兵役,逃了一朝又一朝,改了一个又一个名字,就为的是别被拿去填那些永远填不满的战阵。到头来,我自己心甘情愿地,把名报了上去。
可这一回,我竟没像从前那样,连夜卷了铺盖翻山就走。
因为这兵,和从前的兵,不一样。从前当兵是绝路,是被一根绳拴走,家里的地荒着,人多半死在外头。如今这府兵,是种着自己的地去当的。操练完了,能回来。回来,地还在,粟还在长。它头一回让当兵这件事,跟安家这件事,没那么你死我活了。
操练
操练在城外一块空地上。
去的都是本乡本土的农人,扛着官家发的槊和弓,一个个晒得黝黑,手上都是握锄头握出来的茧。督将教我们列阵,教我们进退,教我们听鼓声——鼓一响往前,金一响往回。练的时候,队伍歪歪扭扭,有人分不清左右,有人一转身撞了旁边的人,督将骂骂咧咧。可练上十天半月,那队伍竟渐渐齐整起来,鼓一响,几百号人真能一块儿往前压。
歇气的时候,大伙儿蹲在地上,聊的还是地里的事。谁家的粟出得齐,谁家的桑栽活了几成,今年雨水够不够。手里攥着槊,嘴里说着庄稼——这些人,昨天还是流落的、讨饭的、佃人家地的,今天分了田,成了有地的农,又编成了能拉出去打仗的兵。
我蹲在人堆里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不是冷。是我心里头,一件我说不清、可是这几百年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的事,冒了出来。
棋
那天夜里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。
我这几百年,把这乱世看成一盘棋,看成一台一直坏着、修不好的机器。从八王自己咬自己那天起,这盘棋就下乱了,黑的吃白的,白的吃黑的,一朝立起来,几十年又塌下去,塌了再立,立了再塌。永嘉、南渡、后赵、淝水、迁都、侯景——我一样一样都在场,看着它一遍遍地坏,坏了修,修好又坏,从没见过有谁真把它修好过。这机器像是天生就是坏的,谁上手都一样,修的人自己也成了要修的地方。
可这一回,躺在这北边的草铺上,我忽然觉出点别的味道来。
你看:官家把流落的人重新按到地上,分他田,让他有饭吃,让他生根;又把这些有饭吃、生了根的人,编成兵,能拉出去打仗。田让人活,兵让人打——这两样合到一处,就是一台一边种粮、一边出兵、还能自己长起来的东西。种粮的和当兵的是同一拨人,仗打完了回来种地,地种熟了又能出兵。这不像从前那种把人抽干、把地榨光的打法。这是一边攒力气,一边花力气,攒的比花的还多。
我下过的、看过的棋太多了。我看得出来,有人正在把这盘乱了两百多年的棋,往“收”里下。
他不急着一口吃掉对面,他先把自己这半盘的子理顺,一颗一颗归位,让每一颗子既能种地、又能打仗、还能生出下一颗子来。等他这半盘理顺了,攒足了,再往对面压过去——那时候,就不是你吃我一子、我吃你一子的乱局了,是一边慢慢地、结结实实地,把另一边收掉。
我说不清是哪一家在这么下。人说邺城的高家和长安的宇文家,隔着一条河,年年打。可我隐隐觉着,真把这盘棋往收官里下的那一手,在西边,在长安那边。那边的田和兵,攒得比这边更沉、更狠。
这念头一起,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我在这乱世里活了两百七八十年,见惯了它一遍遍地坏。我几乎已经认定,它就是要这么坏下去,一代坏给一代,没有头。可这一夜我头一回想:这分裂,是不是快有人给它收尾了。
动了念头
也是这一年,我动了个多少年没敢动的念头。
我想安家。
这念头我认得。它头一回冒出来,是很多很多年前,江南一个叫坞里的地方,一个老汉在场院上讲桃花源,讲得我夜里翻来覆去,想找一处堵得上山口的地方停下来。那以后一百多年,这念头总在我刚种熟一块地、刚认得几张脸的时候冒出来,撺掇我别走了。每一回,我都得亲手把它按下去,改个名,翻过又一道山。
可这一回,它冒出来,我没急着按。
因为这一回,我手里头,头一回有一块官家认了是我的地。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田契,贴身收着,跟那只绣了半朵花没绣完的小鞋放在一处。地里的粟长得正好,东边贾老汉一家跟我处得像街坊,石头见了我会喊一声“李伯”。我编了府兵,操练完了能回来。这日子,头一回,看着好像——就一丁点儿——能安稳一点点了。
我甚至开始想,要不要也讨个婆娘,也栽上那二十亩桑,也生根,也把这地传下去。反正我这脸还年轻,反正没人晓得我的底。就在这儿,做一回真正有地有家的人,做上十年,二十年。
我知道我停不长。我这毛病没治,人会老,我不会,早晚要露。可就算是十年,就算是二十年——这几百年,我连一处能让我起这个念头的地方都没碰上过。
钩子
那一年秋后,我分到的这块地,种出了第一茬粟。
我一个人把它收进仓。空了的地头我站了很久,跟很多年前在坞里那样。只是这一回,站着的心境不一样了。那一回,我知道种熟了就要走;这一回,我第一回舍不得走,第一回想在一处地方,多站几年。
可就在这头一茬粟进了仓的当口,北边——不,西边——传来了话。
说长安那边的宇文家,动手了。说他们攒了这些年的田、这些年的兵,要往东边打过来了。说这一回不比往年,往年是你来我往、打完各回各家;这一回,看那势头,是要一口气把高家这半边收掉。
操练场上的督将变了脸色,催着我们勤加操练。贾老汉蹲在田埂上,一遍一遍捻着土,不说话。石头还在地那头追野兔,不晓得天要变了。
我站在刚空的地头,手里还沾着新粟的糠。我心里那个刚冒出头、刚敢多待一会儿的安家的念头,被这话轻轻按住了——它总是最短的,安稳的日子。我这几百年,就没让它长过。
可这一回,奇怪,我心里除了那点熟悉的、又要被风推着走的凉,还多了一样别的东西。
我隐隐觉着:这一仗要真是收官的那一手,那这打了两百多年、坏了两百多年的乱世,也许,真的快到头了。
我把手里的糠拍干净,抬头往西边望了一眼。那边的天,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可我这双看了三百年的眼睛看得出来——那边,有一只手,正把最后几颗子,往棋盘上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