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那笔账记下之后,我又在北边待了些年头。后来的事,说来话长,一句带过:北边那座朝廷没能安生,六镇的兵先反了,再后来东一半西一半地裂开,元姓的皇帝一个接一个地废,城头的旗换得比坊门的木牌还勤。我一个记账的老不死,实在不想再看一座城怎么在自己人手里散架,就随着南下的行商,一路挑着担、赶着船,又过了江。
这一回落脚,是建康。就是当年衣冠南渡我头一回过江落脚的那座城。掐指算算,我在这世上,已经活了两百六十来年了。
说实话,回到建康,我是欢喜的。
台城根下
我头一回过江那会儿,建康还带着逃难的仓皇,满城是刚从北边逃过来、惊魂未定的人。两百年过去,它早不是那个样子了。
如今的建康,是天底下顶富庶顶精致的一座城。秦淮河两岸,画舫一条挨一条,晚上灯火把水都照亮了。城里佛寺据说有四百八十座,晨钟一响,这一座接那一座,钟声能荡到江上去。街上走的士族公子,个个熏了衣、剃了面、傅了粉、施了朱——男人也涂脂抹粉,走起路来一阵香风,坐下去要人扶,说是骨头娇贵,走远一点就喘。我头一回看见,差点没绷住笑:这世上竟有过得这样金贵的人。
我在台城根下一家米铺帮工,扛米、记账、看斗斛。台城就是宫城,皇帝住的地方,青砖高墙,飞檐叠着飞檐。城里的皇帝已经八十多岁了,在位快五十年,晚年信佛信得几次舍身进同泰寺当和尚,又要臣子拿大钱把他赎回来。这些朝堂上的事,我一个扛米的听个热闹。跟我搭伙的老陈说得实在:
「管他谁当皇帝。米价平,日子就好过。」
那几年米价确实平。一斗米不过几十钱,铺子里粟麦堆得满仓,我记账记得手都乏。城里人吃得精细,米要舂得白,糙一点都嫌。有回一位士族家的仆役来买米,嫌我们的米黄了些,把半袋子退回来,说他家郎君只吃头道白米。我心想,这样的城,这样的人,是要享几辈子福的。
那年是太清元年。城里最热的话头,是北边来了个降将,叫侯景,带着人马来投梁朝。朝廷收下了,封了官,给了地。茶楼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段子,说北人如何了得。老陈听了直摇头:「养虎。」我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八千人过江
第二年秋天,侯景反了。
起先没人当回事。偌大一个梁朝,几十州的兵,还怕他一个降将?可他偏偏就打过来了。听说他统共只带了八千人,从采石渡的江。八千人,在建康这样一座百万人的大城跟前,本该是往水里扔一把沙。
可这把沙,扑到城墙根底下了。
我记得他兵临城下那天。我正在铺子里过斗,忽然听见街上乱起来,人往南跑,喊「反兵进城了」。我跑到街口看,只见远处烟起,秦淮河那边的浮桥被人抢了,画舫翻在水里,灯还没灭,就那么在水面上一盏一盏地漂、一盏一盏地熄。
那些平日走路都要人扶的士族公子,这会儿也跑。我看见一个傅着粉的年轻郎君,被人从马上挤下来,粉面沾了泥,鞋跑丢了一只,一瘸一拐地跟着人潮往台城里挤——台城墙高门厚,一时成了全城人最想钻进去的地方。皇帝、百官、士族,还有跑得进去的百姓,一股脑全涌进了那座宫城。门一关,把侯景的八千人和满城的乱,都关在了外头。
我没往台城里挤。
我在城破逃难上,是有经验的——两百多年前那点惨痛经验。人往一处堵,堵成一团,就是死地。我在洛阳城门底下,亲眼见过人潮怎么把人踩成泥。我拉了老陈一把:「别往里挤。」可老陈的婆娘、闺女都在城那头,他红着眼要去寻,一头扎进人堆里,就不见了。
我没拦住。到底也没能拦住。这么多年,我拦不住的人,太多了。
围
台城被围了。
我原以为,官军几十州的兵,几天就能把侯景那八千人赶下江去。可一天一天过去,勤王的兵倒是来了,来了好几路,扎在城外,一眼望去旌旗招展,看着比侯景的人多十倍。可他们就那么扎着,谁也不肯先动,都盯着别人先出力,自己好保存人马。我在城里,天天听人望着城外那片军营盼,盼着盼着,把日子盼没了。
围城的日子,我在洛阳过过一回。那口味,一闻就认得。
先是米。
米铺的存粮,头半个月就见了底。城门一封,米进不来,人还得吃。我眼看着一斗米从几十钱,涨到几百钱,涨到几千钱。老陈不在了,铺子里就我一个,掌柜早不知躲哪去了。我把最后几斗米分给了街坊,自己留了一小把——不是留着吃,是留着换命的,乱世里我懂这个。
后来,米就不论斗了。
我亲眼见一斗米换出去,要几万钱。到最后,钱也不管用了。钱不能吃。城里最金贵的东西,成了一切能进嘴的:草根、树皮、皮甲上熬下来的皮,最后连老鼠、连鞋底,都成了吃食。城里的佛寺四百八十座,供着的都是慈悲面孔,可佛前的香油、贡果,早被人分吃干净了。
我头一回看清,什么叫富贵一钱不值。
门前
那些傅粉施朱的士族公子,就是这时候一个一个倒下去的。
他们平日多精致啊——熏衣要用什么香,剃面要修得多光,出门坐车不走路,一步都懒得多迈。可这些讲究,到了饥荒面前,一样不顶用。他们不会种地,不会寻食,不会像市井人那样为一口吃的去争去抢,甚至连怎么把自己喂活都不会。他们只会等着仆役供奉,可仆役也饿死了,跑光了。
我在城里走,见过一个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郎君,穿着极好的丝袍,倒在自家朱漆的大门前,门楣上还挂着显赫的匾。他脸上的粉还没褪尽,只是那张涂过粉的脸,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,颧骨支楞着,嘴唇干裂。他大约是想出门寻点吃的,可才走到自家门槛,就没了气力,就那么坐倒在门前,靠着自家的门,死了。手里还攥着半卷书。
他家那道朱门,油漆还亮着。门里想必曾是钟鸣鼎食、笙歌不断的日子。门外,是他自己的尸首。
我从他身边走过,没敢多看。我心里想的却是米铺那个退米的仆役,那个说他家郎君只吃头道白米的人——不知是不是这一家。头道白米,如今哪里还有。
那双小手
再往后的事,我不太想细说。
饿到极处,人就不成其为人了。城里开始有疫病,尸首没人收,堆在墙根、堆在巷子里,堆着堆着,活人也懒得再避。有些人家,孩子实在喂不活了,又不忍心亲手……于是两家换着来。这四个字,我不愿写下去。围城里,我听人低声说过一回,说的人眼睛是直的,声音是平的,平得叫人脊背发凉——不是狠,是饿到那份上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我怀里,一直贴身裹着那只小鞋。
两百多年了,那只绣了半朵花没绣完的小鞋。是豆子的。围城最难熬的那些夜里,我一个人缩在米铺后头的空仓里,手隔着衣裳,按着那只小鞋。我不敢拿出来看。这样的城里,这样的时候,我怕一看,就想起洛阳城门底下那阵哭声,想起那三个入秋后再没哭过的孩子。
有一天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我门前过。孩子已经不动了,很小,脑袋耷拉在她臂弯里。她走得很慢,也不哭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,不知要走去哪里。我认得孩子脚上那双鞋——一双寻常的、母亲亲手做的小布鞋,鞋头也绣着花。
我别过脸去。
我这具身子,饿不死。这些日子,我瘦,我难受,可我知道我死不了。城里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,我一个不老不死的东西,却好端端地活着,看着他们死。这是我头一回,恨自己这副死不了的身子。凭什么是我活着?凭什么活着的偏偏是我这样一个,谁也救不了、只会记账的旁人?
城头的乌鸦
台城围了一百三十多天。
城头上,起先还有兵守着,还有旗。后来旗歪了,兵少了,人影稀了。飞在城头上的,换成了乌鸦。
那阵子,乌鸦特别多。它们黑压压地落在台城的飞檐上,落在宫墙的垛口上,一排一排,也不怎么叫,就那么蹲着,低头看城里。它们比谁都清楚城里有什么。城里死的人多,它们就来得多。这座城最富庶的时候,我记得檐上落的是燕子,春天衔泥筑窝,唧唧地闹。如今燕子没了,落的是乌鸦。
我天天看那城头的乌鸦,数它们一天比一天多。它们蹲在皇帝的宫墙上,一动不动,像给这座城守着丧。
那座城里最尊贵的人——那位八十六岁、在位快五十年、几次舍身出家的老皇帝,最后也没能例外。城破前后,他就那么困在台城里,要什么没什么,据说到最后想喝一口蜜水都喝不上,就那样饿死在他的宫城里。一辈子的江山,四百八十座佛寺,几十万顶礼膜拜的臣民,到头来,一口蜜水都换不来。
我在城里,听人把这消息传来传去,谁也没什么反应。那时候,城里每天都死那么多人,一个皇帝的死,也就是一条消息。饿死是不认人的,它把最贵的和最贱的,一样收走。
城破那天
城破那天,我又活了下来。
这已经是我第二回,眼睁睁看着一座我熟的大城死掉。头一回是永嘉五年,洛阳,火。这一回是太清三年,建康,饿。两回都在场的,天底下,大约只有我一个。
侯景的兵进城的时候,我缩在米铺后仓的一堆空麻袋底下,屏着气。我怀里揣着那只小鞋,手一直按着它。外头有喊杀,有哭,有房子塌下来的闷响。我闭着眼,等这一切过去——我知道我等得起,我死不了。这一点,这一回,成了我唯一的凭仗,也成了我唯一的罪过。
后来外头静下来了。我从麻袋底下爬出来,摸黑走出米铺。
建康没了。
不是烧没的,是饿没的、空没的。街上没有灯,没有画舫,没有香风,没有傅粉的公子。四百八十座佛寺的晨钟,一口也没响。整座城静得像一口枯井,只有远处,隐隐还有乌鸦的叫。据说这一场围城下来,城里活着的,十不存一——先前挤在城里几十万口子,最后剩下的,据说不过两三千人。一座天底下顶繁华的城,几个月里,就成了这样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,摸出怀里那只小鞋。
两百多年了。布磨得更薄了,那半朵花,还是没绣完。我借着一点星光,看着它,忽然就想起了洛阳——那年我攥着这只小鞋,从伊阙的芦苇里爬出来,也是这样一座我爱过的大城,在我身后死掉。
两座城了。两座我熟的、我爱过的、我在里头有过牵挂的大城,都死在了我前头。它们死的样子不一样,一座烧,一座饿;可它们死之前,都那样地繁华过、那样地热闹过,仿佛能这么好上一万年。
我这才明白一件事:越是繁华的城,塌得越惨,也塌得越快。它繁华得越精致,摔下来就越是没个缓冲——那些傅粉的、只吃头道白米的日子,撑不过第一场饥荒。
我在心里,把这座城里死去的人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老陈。老陈的婆娘和闺女,虽然我没见着她们,也一并记了。那个倒在自家朱门前、手里攥着半卷书的年轻郎君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就记他「朱门前那位」。那个抱着不动的孩子、一步一步走的母亲。那个说城里换孩子、眼睛发直声音发平的人。城头的乌鸦数不清,我数不过来,就把它们底下那些没名没姓的人,一并记进了那本无形的账里。
这座城最富庶的时候,没人记得给它记账;等它死了,也没人替这些人记着。只有我。这担子还是那句老话——我活得长,就该替那些活不长的,记着他们来过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把小鞋重新裹好,贴身放回去。
阿枣说过,能走的时候,别回头。我又要走了。这一座城,也死在了我前头,而我还得往下走——往哪走我不知道,只知道这世道还没完,前头还有城,还有人,还有账。我把这只永远绣不完那半朵花的小鞋按了按,迈过一具没人收的尸首,往城门的方向去了。
城门口的老槐上,落着一只乌鸦。它歪着头看我。我看它。到底谁也没先动,还是我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