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乱世活了三百年 书架

第 04 章 / 共 15 章

第四章 · 过江

过江那天下着雨。不大,是那种黏在脸上、说不清什么时候才算下够了的雨。

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江边的。从洛阳出来往南,一路上我把日子过成了一种发呆的手艺——脚在走,人不在。有人问我姓什么,我说姓李。有人问我从哪来,我说北边。再往下问,我就不答了。北边这两个字里,装着一座烧成炭的城,装着阿枣最后塞给我的那半块饼,我不想拆开来给人看。

饼我没舍得吃。走到淮河边上它就长毛了,硬得像块瓦。我把它埋在一棵树底下。埋的时候我心里想,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办过的最没用的一场葬礼——葬的是一块饼。可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,久到后面的人骂骂咧咧从我身上跨过去。

后来的路我是跟着人流走的。你不用认路,只要盯着前头那个人的后脑勺,他停你就停,他走你就走。走着走着,人越聚越多,口音越来越杂,最后所有的后脑勺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江。

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水。

洛河也是河,可洛河你站在这岸能看清那岸的人在洗什么。眼前这条江,对岸是一线灰的、像用湿墨抹上去的东西,你分不清那是山、是树,还是根本什么都没有。江面上起风,浪一层追一层,拍在滩上,声音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。

渡口挤满了人。挤到什么地步呢——你想蹲下来都蹲不下去,因为你脚边全是别人的脚。有推车的,车上垛着席子、破锅、裹在布里的老人;有背着孩子的,孩子睡着了,脑袋一颠一颠磕在娘的肩上;也有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,两只空手,插在袖子里。

船不够。

这四个字,是渡口所有的哭声和骂声翻来覆去在说的一句话。船家撑一趟回来要小半天,回来了先上给得起钱帛的。一匹绢换一个人过江,我听见有人这么喊价。我摸了摸自己——身上连一根完整的线都没有。

「你,过不过?」

一个撑船的黑脸汉子朝我这边下巴一抬。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。

「我……没有绢。」我说。

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那眼神像在估一头牲口能出几斤肉。

「有力气没有。」

「有。」我说得太快了,快得自己都觉得可怜。
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。「上来。帮我舀水撑篙,过了江,你这条命自己领回去。」

我就这么上了船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这是捡了天大的便宜——因为那些给得起绢的人,绢总有给完的一天;而我这具身子,累不垮,也淹不死。撑一夜篙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睡一觉又是好的。这世道逼着我头一回琢磨:我这不老不病的怪毛病,到了要饭的时候,居然还能当本钱使。

这算不算……因祸得福?我在心里问自己。然后自己就把自己噎住了——祸是真的,福得打个大大的问号。

江心的浪比岸上看着凶。

船一沉一浮,满船的人一声不吭,只有那个背孩子的妇人在小声念着什么,我听不清,大约是求菩萨,也大约是在跟自己说话。有个老翁一直回头往北看,看那条被雨和雾吃掉的岸。

「阿爹,别看了。」他儿子说。

老翁不理,还看。

「回不去了。」儿子又说了一遍,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
老翁这才转过脸来,脸上全是水,是雨是泪已经分不出。他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到今天的话。

「我这把骨头,是要埋回邙山的。」

邙山在洛阳北边,北邙。北方的人讲究死了要归葬邙山,说那是块福地。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船上多少人,怕是没一个能如愿了。他们把家、把祖坟、把半辈子都留在了那条越来越远的岸上,只带走了一身湿衣裳,和一句“回不去了”。

我没有祖坟要惦记。我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人。可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特别想那半块埋在树下的饼,想阿枣,想洛阳城里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昏。

原来我也是有东西留在北岸的。只是我的东西,埋得比谁都深。

下船的时候我摔了一跤,栽在南岸的泥里。

爬起来,满手满脸都是江南的泥。这泥跟北边不一样,黑,黏,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水汽。天没放晴,可气闷得人喘不上气,衣裳贴在背上,像刚从锅里捞出来。北边这个时节该干爽了,这里却湿得能拧出水来。草也认不得,树也认不得,连蝉叫的调门都跟洛阳的不是一路。

我站在这片陌生的地上想:李三白,你又活过来了。恭喜,也就这样了。

建康城我是走了三天才走到的。到了才知道,这座城原先叫建业,如今的天子在这儿重新立了朝,改了名。城里城外全是我这样的人——从北边淌过来的,一片一片搭着窝棚,官府把我们这些侨居的人另立册子、另设郡县,说是好安置。北边来的荥阳人,就在城边上另划一块地,还叫荥阳,管它叫侨郡。我头一回听说,一个地名能跟着人一块儿逃难。

可地名跟得过来,人跟不熟。

我在城南一处窝棚落了脚,想找个营生。

头一天,我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,想问问哪儿要短工。那卖菜的是个本地阿婆,我开口刚说了两句,她眼睛就眯起来了,嘴里叽里咕噜一串,快得像水过石头,一个字我都没接住。

我又说了一遍,慢一点。

她还是那串,末了把手一挥,像赶只落在菜上的苍蝇。旁边一个后生笑起来,跟她学我说话的调子,学得夸张,惹得几个人都笑。我脸上发烧,才明白过来——在这儿,我这一口北边话,就是个被看笑话的东西。

「伧。」那后生扔下一个字。

这个字我后来才弄明白。南边人管我们这些北来的,叫伧人、伧荒,意思是又土又粗的乡巴佬。他们祖辈住在这吴地,讲他们的吴语,过他们的日子,我们这一大群操着北音、灰头土脸的外乡人一夜之间涌进来,抢滩涂、占空地、跟他们争一口饭吃——搁谁身上,谁也未必待见。

我没恼。恼有什么用呢。我在心里叹口气想:三百六十行,我如今是从头做起,连话都得从头学。上辈子……不,上一座城里,我好歹是个能写会算、混得开的人。到这儿,我连买棵菜都得靠比划。

混得开这三个字,也是奢侈。这世道能混得下去,就烧高香了。

转机是在第五天。

城东有一家做酒的,姓沈,本地的老户。我打听到他家新酿要出,缺人挑水、烧火、看糟。我摸过去的时候,正撞见一个北边口音的老者在跟沈家掌柜说话——原来沈家的账,因为南北客商都有,两边的斤两、钱帛记法对不上,正闹得一团乱。

那老者说不利索,急得直搓手。

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凑上去,捡起地上一根柴,在土上给他们算了一笔——北边的粟怎么折、南边的米怎么折、绢帛按匹按尺怎么抵。我一边划一边说,北话说给北客听,掌柜听不懂的,我就在土上写给他看。字是通的。天底下的字,到底还是一样的。

沈家掌柜是个瘦高个儿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就蹲在那儿看我划拉。等我算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用那种慢吞吞的吴腔说了一句。

这句我听懂了个大概。他说的是——

「你这个伧子,倒是识数。」

「伧子」两个字他说得没什么恶意,甚至有点像在打趣。他冲糟坊里努努嘴,意思是:进去吧。

就这样,我在沈家的酒坊里,重新做回了一个普通人。挑水,烧火,帮着记那本南北打架的账。掌柜话不多,喝多了会拉着我,用他那半吴半官的话,讲他祖父那辈这坊子怎么起来的。我大半听不懂,就点头。人有时候要的不是你听懂,是你肯坐着听。

坊里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伙计,也是北边下来的,姓周。他比我早过江一年,吴语已经能对付几句。头几天他嫌我笨,教我认南边的字音,教我哪种鱼便宜哪种草能吃,还教我一件顶要紧的事——在这儿,你想活得安生,就少提北边。你越是念叨洛阳怎么好、北边怎么好,本地人越烦你。

「过了江,就当没有北边。」周伙计说,「日子是往前过的,你老回头看,脖子会僵。」

我嘴上应着,心里想起船上那个要归葬邙山的老翁。有人一辈子回头看,有人早早学会不看。我大概是介于两者之间——白天不看,夜里看。

夜里我常睡不着。

窝棚外头是江南没完没了的虫声和蛙声,湿热的风一阵一阵,把远处秦淮河上的什么声音送过来,隐隐约约,是歌,是丝竹。听说渡江过来的那些大人物、高门大姓,已经在这城里重新起了楼、开了宴,跟本地的世家你来我往,把个新朝撑了起来。什么王与马、共天下,这些名号偶尔飘进我耳朵,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
那都是他们的江山。我要的,不过是酒坊里那一铺草席、一口热饭,和明天还有活干。

可我心里清楚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。

沈家掌柜会老,周伙计会老,那个学我说话的后生也会老。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他们脸上会长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纹路,头发会白,牙会掉。而我不会。我会像今天这样,一直是这副三十出头的样子,挑水,烧火,划拉那本账。

头一回不老,是在洛阳,我以为是运气。第二回明白过来,是在阿枣走后——我抱着她的时候,忽然想到,就算天塌下来,我大概也死不了。那不是运气,那是一件我甩不掉的事。

到时候,等他们开始拿眼角瞟我,等有人在背后嘀咕“这伧子怎么不见老”,我就又得走。换个名字,换个地方,重新去当一回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
我望着窝棚顶上漏进来的一点天光,想:李三白啊李三白,你在这江南,也就是个租客。屋子是别人的,日子也是别人的,你不过是借住一程。

可转念又想——借住一程,也得把这一程好好住。饭要吃,活要干,账要记清楚。哪怕明知早晚要走,今晚这口气,还是得踏踏实实喘下去。

虫声里,我闻到坊里新酒开始发酵的、微微酸甜的气味。那气味钻进窝棚,钻进我鼻子里,竟让我这颗麻木了好些日子的心,动了一下。

——活着这件事,好像又悄悄在我身上,重新长出了一点。

我在乱世活了三百年 · Dennis
历史记不住平头百姓,李三白替他们记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