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里最不缺的,是等着被人使唤的手脚。我这双手脚在城里已经晃了十来年,晃得阿枣都嫌我。
那天她把一件浆洗得发硬的青布短褐塞给我,又往我怀里塞了半块麦饼。
「金谷涧那边招短工,抬东西的,管两顿。」她说,「石家的园子,你去,别多嘴,别多看,拿了钱就回来。」
我把麦饼掰了一半还她。「石家?就那个……」
「就那个。」她瞪我,「城里就一个姓石的值得你打听。去不去?」
去。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饿肚子这门功课学得最快。十来年里我抄过书、扫过街、给药铺捣过药、替死了人的富户守过夜,如今又要去一个我只在酒肆里听人吹过的地方。据说那园子在城西金谷涧,据说里头一根柱子值一户人家十年的租,据说主人拿蜡当柴烧。据说而已——我李三白的日子,向来是听别人的据说,凑自己的两顿。
金谷涧
园子比传闻还大。进门那条道两边全是树,树叶上像撒过什么,走近了看,是金粉。风一过,金粉簌簌往下掉,落在我洗得发白的短褐上,我下意识拿手去掸,掸了两下才反应过来——这玩意儿我掸掉的每一粒,怕都比我一天的工钱值。
管事的是个瘦长脸,姓孙,手里拎根细竹条。他把我们十几个短工排成一列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像看一列待宰的鸡。
「今夜园主宴客,」孙管事说,「你们抬水、添炭、跑腿,眼睛看着地,耳朵当没长。谁碰坏一样东西——」他用竹条点了点我们其中一个,「卖了都赔不起,明白?」
众人齐声应了。我也应,声音比谁都响。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:来都来了,好歹长长见识,看看有钱人到底怎么个有钱法。这念头一起,我就知道自己是真闲得慌,才穿越回来还改不了看热闹的毛病。
那一整天我抬水。金谷涧的水是活水,引进园子里绕着走,做成一道一道的溪,溪上架小桥,桥边种花。我从井边把水一桶一桶往厨下抬,抬到肩膀发木。厨下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奴子,脸上一道旧疤,替我把桶接过去时低声问了句:
「头一回来?」
我点头。
「今夜看着点自己,」他说,「主人高兴,什么都好。主人不高兴,那就看你命硬不硬。」
我差点笑出来。命硬——这话要是叫他知道,我这命还真就硬得离谱。我没接,只问他叫什么。
「叫我阿六就成。」他把空桶还我,「名字在这园子里不值钱,别记。」
灯
天黑下来,园子里点起灯。
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灯。不是油灯——是蜡。厨下的老仆搬出一筐一筐的白蜡,说话的工夫就点掉几十根。灶膛里烧的也是蜡,白花花地码着,火苗舔上去,滋滋地淌,那味道甜腻腻的,混着炭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我蹲在灶前添火,看那一根根蜡在火里塌下去、化成一滩,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——够阿枣家烧一冬的柴,此刻正在我眼前化成一缕青烟,为的是把一锅羊肉炖得再烂一点。
我算完这笔账,就再不敢算第二笔了。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疯的,我提醒自己。
宴设在临水的一座敞轩里。客人陆续到,车马把门外的道都堵了。我端着炭盆穿廊过去添火,眼睛按孙管事说的看着地,可耳朵到底是长着的。
「……王君夫昨日拿麦芽糖水洗锅,」有人压着嗓子笑,「石季伦这边就用白蜡当柴。你说这两位,是较劲呢,还是过日子呢?」
「较劲。」另一个笑,「前几日不是么,君夫用赤石脂涂墙四十里,石家这边——你自己进来路上没看见?」
我看见了。进来的路上那四十里锦步障,我以为是园子的墙。原来是拿绫罗一匹一匹接起来,围着道路铺的,风一吹,整条路像活过来一样起伏。我当时还想,好大一面旗。现在才懂,那不是旗,那是两个人在斗气,斗谁家更烧得起钱。
我添完炭退到廊柱后头,正撞见阿六。他捧着个描金的漆盒,手抖得厉害。
「怎么了?」我低声问。
他不敢说话,只用下巴朝轩里那头点了点。
劝酒
轩里那头,站着几个女子,最前一个捧着酒壶,替客人斟酒。
她生得极好,脸白,手也白,捧壶的姿势像是练过千百遍。她走到一位客人跟前,福身,斟酒,请那客人饮。那客人摆手,说不能再喝了。
女子又请。客人还是摆手,笑着推,说什么也不肯再沾。
我起初没懂这有什么好看的。斟酒劝酒,哪家宴上没有。可我看见阿六的手抖得更凶了,看见厨下那个脸上有疤的奴子把头埋得极低,看见连孙管事都停下了竹条,脸绷着,一动不动。
那位捧壶的女子往主位看了一眼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主位上坐着的人——那想必就是石季伦了——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轻轻抬了下手指。
两个健仆上前,一左一右,把那女子架了出去。她没喊,也没挣,只在被架走的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廊下,那一眼没落在任何人身上,像是随便看看这园子最后一眼。她被带出敞轩,转过一丛花,不见了。
轩里静了一息。
然后那位死活不肯喝的客人,脸都白了,抢过下一个女子手里的壶,仰头把酒灌了进去,一杯,又一杯,灌得满脸是酒,像是要把命都灌进去。
「季伦好客。」他哑着嗓子说,手在抖。
满座又笑起来,笑得比方才还响。有人击节,有人赞那羊肉炖得好,有人问这蜡是哪里来的这样白。灯还是那么亮,水还在桥下绕着走,锦步障在园外的夜风里一起一伏。
我端着空炭盆,站在廊柱后头,一动没动。我这人心软,十来年也没软出个所以然,可那一刻我手心里全是汗。我告诉自己那女子只是被带下去罚站,只是吓唬客人的一出戏。我很想信这个。
阿六从我身边挤过去添酒,路过时几乎没动嘴唇:
「别看那边。看你的火。」
回城
散席已是后半夜。孙管事按人头发钱,一人二十枚五铢,扔在地上让我们自己捡。我捡我那份的时候,指头触到冰凉的钱,忽然想起白天那一根根化掉的蜡——原来一条命、一冬的柴、一个人辛苦一天的工钱,在这园子里是可以摆在一处比大小的,只看你站在哪个位置上。
出园门时又要经过那条撒金粉的道。天没亮,锦步障在暗里看不清颜色,只听见风过绫罗,呼啦啦地响,像一大群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。
阿六送我到门口。我问他,方才那女子……
他没答,把一小块东西塞进我手里,是半截没点完的白蜡。
「拿回去,」他说,「给你屋里点。也算你没白来一趟。」他顿了顿,又极轻地添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「这园子外头亮,里头黑。你以后……少来。」
我攥着那半截蜡走回城。天蒙蒙亮,街上开始有挑水的、卖胡饼的、赶早市的。阿枣在门口等我,见我回来,先看了看我手里那半截蜡,又看了看我的脸。
「怎么这脸色。」她说,「不是让你别多看么。」
我把二十枚钱倒在桌上,没说话。我确实多看了。我看见了灯,看见了金粉,看见蜡怎么化成一锅炖烂的羊肉,也看见一个人怎么因为一杯酒被架出去,满座还笑得那么欢。
阿枣把钱拨拉到一处,数了两遍,叹口气。
「这世道,」她收起钱,「上头那些人斗得越凶,底下越要出事。我爹那辈就说过,主子们一较劲,遭殃的是脚底下的人。你信不信,用不了几年,这洛阳城要乱。」
我当时没太信。城里灯火通明,酒肆通宵,市上什么都买得到,怎么看都是个盛世的样子。我把那半截白蜡供在窗台上,一直舍不得点。它就那么立着,白得刺眼,像谁没说完的一句话。
后来我常想起金谷园那一夜的灯。那么多灯,那么亮,亮得人看不清墙外的黑。阿六说得对,那园子外头亮,里头黑。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,真正黑的不是园子,是这看着花团锦簇的天下——诸王已经开始磨刀了,刀锋还没照到平头百姓身上,可风里那呼啦啦的响声,早就不只是绫罗了。
那半截蜡,我一直留到了永嘉年间。真到了非点不可的那一夜,洛阳城里,已经没有一盏灯是为了斗富而亮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