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乱世活了三百年 书架

第 01 章 / 共 15 章

第一章 · 太康年的洛阳

先是有人在骂我。

「起开!挡道的死尸也不知道躲一躲。」

一只草鞋踢在我肋上。我睁开眼,眼前是一道深深的车辙,辙里积着黑水,映着天。天是灰的,一辆牛车正从我脸边一尺处碾过去,木轮沾满泥,轮辐上一根根都在我眼里转。赶车的汉子回头又啐了一口,牛屁股就贴着我的鼻子晃过去了。

我坐起来。

这不是我该在的地方。我该在一间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,对着屏幕上一封发不出去的邮件,等着六点下班。我记得我按了发送,然后眼前一黑——不是加班熬夜那种黑,是彻底的、断电一样的黑。现在我坐在一条泥街的边上,身上是一件粗麻的短褐,硬得像草席,领口磨得我脖子生疼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是我的手,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虎口有一道老茧,仿佛这双手替我干过许多我不记得的活。

我想,这大概是个很长的梦,一会儿就该醒了。

可空气不像梦。空气里全是味道——牲口粪、湿柴烟、有人在近处煎一种带茱萸的汤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远处传来铜器叮当,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,说的是一种我听得懂、又不全懂的话,字咬得极重,尾音往上挑。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能回话,喉咙里自动就冒出那样的腔调,像有人替我预先装好了一套。

街的两头望不到尽头。夯土的墙一段接一段,把这座城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块,每一格开一个门,门楣上钉着木牌,我认得那字——「宜寿里」。墙头露出几重屋脊,越往一个方向越高,最高处那一片,飞檐叠着飞檐,在灰天底下泛着一层暗金。有挑担的、有骑马的、有推独轮车的从我面前流过去,谁也不多看我一眼,好像我这么一个凭空掉在街边的人,是这城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
我扶着墙站起来,腿一软,才发现自己是真饿。饿到胃里像有只手在拧。

顺着人流走,就到了一处敞开的大市。

四面围着矮墙,当中一竿高高的旗,旗下坐着个戴帻的小吏,面前排着长队。里头是横平竖直的一条条肆,卖布的、卖粟的、卖鱼的、卖陶罐的、卖漆器的,招子挂得满天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买卖东西,声浪压过来,像海。有人抱着一匹绢,有人用绳串着一大串钱,边走边数,钱是圆的,中间一个方孔,我认得,那是我在博物馆隔着玻璃见过的东西——如今一串一串地从我眼前晃过去,晃得我心里发慌。

我摸遍全身,没有一个钱。

饥饿把人的脸皮磨薄。我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,直到那卖饼的老翁抄起一根棍子:「看够了没有?没钱滚远些,别熏我的饼。」

我退开。转身时撞翻了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姑娘,篮里的枣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
「哎哟你这——」

她本要发作,抬眼把我上下一扫,那火气忽然卡在半路。我大概是狼狈得过了头。她啐了一声,蹲下去捡枣,一边捡一边拿眼角剜我:

「愣着做什么,帮忙啊。你把人家撞了,站着看戏?」

我赶紧蹲下去捡。枣沾了泥,我一颗颗捡进篮里,手抖得厉害。

她看我的手,又看我的脸,忽然问:「你不是这里人。」

这不是问,是断定。我一时不知怎么答。说我从一千七百年后来,从一个有玻璃有电梯的地方来?我张了张嘴,只憋出一句:

「我……不记得从哪来了。」

半真半假。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那眼神像在称一袋粟,掂量我几斤几两。末了她把最后一颗枣塞进篮,站起来,把篮往胳膊上一挎。

「饿的吧。」她说,不等我答,从篮里抓了三颗枣塞我手里,「先垫着。别噎死。」

枣是干的,甜里带涩,我嚼的时候眼眶莫名有点热。她已经走出去几步,回头见我没跟上,皱眉:

「跟着啊。傻站在市里,一会儿巡吏就要来问你户籍了。你有户籍么?」

我摇头。

「有印传么?过所么?」

我又摇头。她翻了个白眼,那意思分明是「我怎么捡了个这么麻烦的东西」,可脚下没停,只压低声音:

「没籍没引的,被逮着当流民,轻则遣走,重则没为官奴。跟紧我,别乱说话,问你就说是我远房表兄,从颍川来投亲,路上被劫了。记住了?颍川。」

「颍川。」我跟着念。

「我叫阿枣。」她头也不回,「你呢?」

我张口要说自己本名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——一个从虚空里掉进这座城的人,报什么名字都是假的。我忽然想给自己起个干净利落、不惹眼的名。

「李……三白。」我说。我也不知为什么是这三个字,只觉得念着顺,像谁很久以前叫过我。

「李三白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下,「怪名字。行,李三白,记好了,往后这名字可别再改,改来改去要出事的。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往后三百年里,我要一次又一次地改掉这个名字,改一次,就是又送走一批人。

阿枣家在宜寿里最里头,一间半的土屋,父亲是替人抄书的,眼睛快瞎了。

屋里靠墙码着一摞摞的纸,还有一卷卷的简,散着墨和陈纸的味。老人听说我来投亲,又听阿枣一叠声地圆谎,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,什么也没戳破,只问:

「识字么?」

我点头。

他把一支笔、一方简递过来,指着案上一卷书:「抄一行我看看。」

那卷是《论语》,字我认得七八成,笔却不听使唤。这身子的手仿佛握惯了笔,一落下去,竟比我想的稳。我照着描了一行,交给他。老人凑到眼前,几乎贴上去,看了半晌,把简放下。

「手还成。字丑。」他说,「城里抄书的行市,一卷《论语》给二十钱,抄得干净给三十。你抄得慢,先跟着我打下手,磨墨、裁纸、晾书,管你一顿饭。等手练出来,我分你的活给你抄,抄一卷,钱对半。」

就这样,我在洛阳有了第一份活。

后来的日子我才慢慢摸清这座城。阿枣说,这里叫洛阳,是天子脚下,如今是太康年间,天下刚太平没几年——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与年纪不符的平静,像在说一件随时会变的事。城里的确繁华:西边金市,东边马市,绢帛论匹地进出,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头来,货堆得像小山。夜里坊门一闭,各家熄了灯,白日里那些体面的绸缎和铜器就都缩回墙后去了,只剩下更鼓,一更一更地敲。

阿枣教我的,不是这些。

她教我:见了穿好衣裳的人要让路,尤其是那种前呼后拥、坐着高车的,「那是贵人,贵人不高兴,能要你的命,你连去哪告状都不知道」;教我买粟要挑黄亮的,掺了沙的一捏就知道;教我坊里哪家的井水甜,哪条巷子夜里不能走;教我领了工钱当天就换成粟和布藏好,别攥着钱到处晃,「钱是死的,命是活的,乱世里,攥一把钱不如攥一囊米」。

「什么乱世,」我笑她,「你不是说天下太平么。」

她正在灶前烧火,闻言拿火钳拨了拨柴,火星子噼啪爆开。

「太平是他们的太平。」她说,没抬头,「我娘死那年也太平。」

我没敢再接。

出事是在一个抄书抄到深夜的晚上。

裁纸的刀是新磨的。我裁到最后一张,手一滑,刀锋顺着左手食指削下去,割了很长一道,深得见了白。血一下涌出来,滴在刚抄好的纸上,晕开一大团。我疼得倒抽一口气,抓过一块破布死死缠住,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:这一卷废了,二十钱没了。

阿枣听见动静过来,看那血透过布,脸都白了,翻箱倒柜找草药,又骂我笨。折腾半夜,我才昏昏睡去。

第二天我怕沾水裂开,一直没敢解布。到了傍晚,那伤口不疼了,我小心地把布一层层揭开——

底下是一道浅浅的、已经结了痂的红痕。像是好了七八天的旧伤。

我把手举到窗前的天光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昨夜那道见白的口子,深我是记得的,血湿透了三层布,我也是记得的。可现在指上只剩一条淡痕,按下去,连痛都没有。

屋里很静,只有老人翻书的沙沙声。我盯着自己的手,忽然背上起了一层细汗。

——这不对。

人的肉不是这么长的。

我攥紧那只手,又慢慢松开,指腹上那条红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。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起自己是怎么醒在那条车辙边的:无缘无故地来,无缘无故地活。我一直当那是场没醒的梦。

可梦里的人,是不会这么快就长好一道伤的。

「李三白,」阿枣在门外喊,「发什么呆,吃饭了。」

我应了一声,把手背到身后,走出去。灶上的粟饭冒着热气,天边最后一点金色正从洛阳的飞檐上退下去。我坐下来,端起碗,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,一件我那时还问不出口、往后却要用三百年去问的事——

这具身子,到底还藏着什么,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。

我在乱世活了三百年 · Dennis
历史记不住平头百姓,李三白替他们记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