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书架

第 07 章 / 共 12 章

第七章 · 母亲的电话

2025年秋天,我在格鲁吉亚。第比利斯老城的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,风一吹,整条街都在鼓帆。我妈的电话就是那个时候打来的。

我妈很少给我打电话。她不会用视频,只会打电话,打之前还要先发条短信问「方便吗」。那天她没问,直接打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「晚晚。」她顿了顿,「念念的事,你知道不?」

我说什么事。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最坏的可能——生病了?出事了?

「上个礼拜,她们学校开家长会,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说自己的妈妈。」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,「轮到念念,念念站起来,半天没说话。老师就问,念念,你妈妈呢?你猜念念说什么?」

我没说话。第比利斯的风从阳台穿过去,一条白床单扑在我脸上,我伸手把它拨开。

「念念说:我妈死了。」

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。我听见她吸了口气。

「全班都安静了。老师吓坏了,赶紧岔开。放学以后老师把陈屿叫去,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结。陈屿回来问念念,念念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一句话不说。第二天她自己去跟老师说,对不起,我撒谎了,我妈没死,她在国外。」

「她干嘛要这么说……」我的声音哑的。

「你说她干嘛要这么说?」我妈的声音忽然高起来,这是我妈三十年来第一次冲我抬高声音,「晚晚,一个班四十几个孩子,别人讲妈妈,讲的是妈妈做的饭,妈妈接放学,妈妈骂他们写作业。念念讲什么?念念讲我妈在格鲁吉亚拍床单吗?!」

床单还在风里扑,一条一条,拍打着空气,像很多只手在挥。

「她宁可说你死了。」我妈的声音又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清,「死了,就不用解释了。死了,你们娘俩就都体面。」

我抓着电话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楼下的石板路上有个老太太在卖教堂钥匙那么大的旧铜钥匙,一把一把铺在绒布上。游客蹲下来挑,她也不抬头。

「晚晚,你还在听吗?」

「在。」

「我不求你回来。」我妈说,「我知道你忙,你的事业,你的修行,我不懂,我也不拦你。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摸着良心回答我:念念今年十五了,从她六岁到现在,你给她梳过一次头没有?」

我张了张嘴。

梳子。念念的头发。六岁以前的念念有一头很软的头发,睡完午觉会炸起来,我拿一把木梳蘸着水给她梳,她嫌疼,满屋子跑,我举着梳子在后面追。那是哪一年?哪一年停的?

我想不起来。不是想不起来是哪一年停的,是想不起来我有没有做过这件事——那段记忆像一张严重曝光不足的底片,我知道它在那里,可它黑得什么都显不出来。

「妈。」我说,「我想不起来了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我在格鲁吉亚的床单、在第比利斯的旧钥匙、在之后无数个夜里,听了无数遍:

「你看,这就是答案。」

那天晚上我没有修图。我坐在民宿的窗前,把相机里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删掉了。删到第比利斯全景的时候,我停了手——那张照片拍得很好,满城的红屋顶,晾衣绳在楼顶之间拉成一张网,网上挂满了白色的床单,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
我没有删它。我也没有修它。它就那么留在卡里,一张原片,曝光有点过,角落里有半只塑料袋。

那是我十年来第一张没有修的照片。

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· 丫丫的书
十年里我修好了无数张照片,唯独修不好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