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7月,里斯本。我在一家叫「一角」的咖啡馆里签了我的离婚协议。
协议是陈屿寄来的,FedEx,一个硬纸板的文件封。包裹到的那天我去波尔图拍片了,它在民宿前台躺了四天。回来前台姑娘递给我的时候还笑着说,你家里人寄的,肯定是好东西。
我拆开之前就知道是什么。那年春节的视频里,念念已经十三岁了,整个通话她只说了三句话,最后一句是「妈,我作业没写完,先挂了」。陈屿坐在她旁边,头发白了一些,什么也没说。视频挂掉之后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看着楼下里斯本的电车一趟一趟地爬坡,心里有个地方松了——不是轻松,是松脱。像一颗螺丝,被时间拧了很多年,终于从螺纹里退出来了。
咖啡馆里没什么人。我要了一杯浓缩,把协议摊在桌上。一共七页,我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,笔都拿出来了,又翻回去看条款。
房子归陈屿和念念。存款一人一半。念念的抚养权归陈屿——这一条我看了两遍。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么写。一个七年里只回国四次的母亲,在任何一个法官面前都要不到抚养权,这个道理不用谁教我。
我看到探视权那一页停住了。条款写得很宽:每月不少于两次,寒暑假可共同生活若干周。写得很宽,宽得像一条修好了却没人走的路。
咖啡馆的收音机里在放法朵,女歌手的声音像被海水泡过。窗外有个老头在遛狗,狗走得很慢,他也不催。我把那七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——这么说不对,我没有看,我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滑过去,像雨天车窗上的水。
我签了。苏晚,两个字,我签过上万次——图片社的合同,展览的授权书,酒店的入住单——练得很漂亮,最后一捺带一个利落的钩。
签完我给陈屿发了条微信:「协议签了,明天寄回去。」
他回得很快:「好。念念不知道,我来跟她说。」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十年了,我们之间最后一批处理的事情,是「怎么跟她说」。我想打字说让我来跟她说,打了,删了。我知道我没资格。连告诉她「爸爸妈妈离婚了」的资格,都是陈屿的,因为会留在她身边收拾这一切的人是他。
最后我回的是:「好。别说是我提的。」
发出去我自己怔住了。这句话像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出来的——到这个时候,我最在意的居然还是我在女儿心里的形象,居然还是想把那一点点「不是我不要你」的余地修出来。
陈屿没有回这条。
那天晚上我去了观景台。里斯本的夜景我拍过很多次,卖点片给图库。那天我没带相机,就站在栏杆边上看。特茹河在底下黑黑地流,对岸的灯一格一格的,像没上满胶片的片格。
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自拍,女孩举着手机,男孩从背后抱着她。拍了三张,女孩检查了两遍,说这张不好,你眼睛闭了,重拍。男孩说好,重拍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我和陈屿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。结婚照有,影楼的,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。但那之后呢?念念满月、念念周岁、念念上幼儿园——照片都是谁拍的?是我拍的。我在所有照片的背面。
摄影师这个身份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儿:你习惯站在取景框后面,习惯了把全世界装进取景框,唯独装不进自己。等你想找一张「我们」的照片时,你发现你不在任何一张里。
那晚我在观景台站到熄灯。回民宿的路上我给周姐发了条微信,说我离婚了。周姐打过来一个语音电话,我没接。她又打字:「晚晚,你回来吧。」
我看着「你回来吧」四个字,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回:「这边还有个专题,走不开。」
那年下半年我跑了四个国家,是我十年来行程最密的半年。图片社的主编说苏晚你这是要冲刺啊。我说是啊,趁着还跑得动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冲什么。我在把日历填满,填得密不透风,好让那七页纸没地方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