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书架

第 05 章 / 共 12 章

第五章 · 自由的样子

2021年,我在上海办了个展。名字叫《无岸》。

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。展厅的墙刷成深灰,我的照片一张张挂在上面:冰岛的极光,纳米比亚的红沙漠,巴塔哥尼亚的风,京都清晨无人的鸟居。策展人在前言里写:「苏晚的镜头里没有游人的痕迹,只有大地本身。」

这是真的。我修图修得极狠,一张原片里但凡有半个人影、半根电线杆、半只塑料袋,我都会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抹掉。同行说我有强迫症。我说不是,我只是想要干净。

开幕酒会上有个女记者来采访我,二十多岁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问我:「苏老师,很多女性读者把你当成偶像,一个把家庭放下、把自己活出来的榜样。你对她们有什么想说的吗?」

我记得我当时端着一杯香槟,站在自己拍的极光底下,说了一段后来被广泛转载的话。我说:「女性首先是自己,然后才是谁的妻子、谁的母亲。自由不是别人给的,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挣来的。」

那段视频在微博上转了十几万次。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:「姐姐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。」

酒会散场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。策展人要去吃夜宵,叫了我。我说不了,明天一早飞成都,还有一个专题。

我打车回酒店。出租车里开着广播,司机跟着哼歌。我靠在后排,看窗外上海的灯一条一条流过去,忽然想起展厅里那些干干净净的照片——没有人影的沙滩,没有游人的鸟居——那些都是修出来的。原片里都有人。任何风景里都有人,我只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抹掉了。

房间里我叫了碗泡面。行李都没拆,相机箱立在墙角。我坐在床沿上吃面,酒店的白床单白得像医院的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,念念的期末成绩截图——语文数学英语,分数都不错。我回了个大拇指。他回:「她睡了。」

我盯着「她睡了」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做了一件后来想起来很可怕的事:我打开修图软件,把白天酒会上记者拍的那张照片修了修——眼角的纹推平一点,下颌线收紧一点,胳膊修细一点。修完,发朋友圈,配文:「《无岸》开展。自由是一天一天挣来的。」

点赞很快来了,两百多个。周姐评论:「晚晚你真是越活越年轻。」

我放下手机,接着吃面。面有点凉了。

那几年我在各种场合被介绍为「独立女性」「自由灵魂」「逃离了家庭束缚的摄影师」。我不否认,我甚至享受。每次有人这么说,我都觉得自己的选择被盖了一个章——你看,这么多人觉得你对,你总不至于错得离谱。

我很少在采访里提念念。偶尔绕不过去,我就说:「我女儿很独立,我们像朋友。」这句话半真半假。真的是我们确实不吵架;假的是,朋友和朋友的女儿,是两种东西。

有一次一个刚入行的小姑娘私信我,说她也想做旅行摄影师,但放不下两岁的儿子,问我怎么办。我回了一大段话,讲时间管理,讲远程育儿,讲「高质量的陪伴胜过朝夕相处」。那些话我自己都很熟,熟得像背书。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:

「但如果可以,多抱抱他。」

发出去我就后悔了。这句话太软,不像「苏晚」会说的话。那个被十几万人转发过的苏晚,那个「把自己活成所有女人想要的样子」的苏晚,是不会说这种话的。

小姑娘回:「谢谢苏老师!我会的!」后面跟了三个拥抱的表情。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洗了个澡。浴室镜子被水汽糊住了,我伸手擦开一块,看见自己的脸。那一小块清楚的镜面里,我看起来很累。

我把毛巾搭上去,把那块清楚盖掉了。

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· 丫丫的书
十年里我修好了无数张照片,唯独修不好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