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书架

第 02 章 / 共 12 章

第二章 · 十年前的那次出走

很多人以为我的出走是某一次大吵之后摔门而去。不是的。我们家没有吵架。这才是问题。

2016年春天之前的那两年,我和陈屿住在一套江景房里,一百四十平,房贷还没还完。他在建筑设计院画图纸,我在杂志社做摄影记者。我们像两台各自运转良好的机器,共用厨房和洗衣机。早上他比我先出门,玄关的鞋摆得整整齐齐;晚上我比他先睡,他回来时的动静轻得像一阵穿堂风。

我记得有一个星期,我们一共说了九句话。我数过。第九句是周六早上,他站在厨房门口问:「酱油是不是没了?」

我说:「嗯,我下午买。」

他说:「好。」

那一周就结束了。你看,连吵架都吵不起来。吵架需要两个人都觉得这件事还值得争一争。

念念那时候六岁,上幼儿园大班。她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热源。她会在饭桌上讲幼儿园的事,一个人讲,讲给两个人听。我现在回想起来,那孩子六岁就学会了察言观色——她讲一段,看看我,再看看她爸爸,像个在两块冰之间来回搭桥的小工人。

压垮我的不是某一件事,是一个晚上。那天我从外地拍片回来,凌晨一点到家,发现客厅的灯亮着,陈屿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图纸。我心里动了一下,以为他在等我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「你回来啦。念念明天要打预防针,假条在桌上,你签一下。」

然后他低头继续画图。

我站在玄关,行李箱的轮子还在我手里微微震动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:这个家没有我也运转得很好,甚至更好。我不在被需要的位置上。一台机器少了个零件,他们用别的东西替上了,机器照转。

现在我知道这个想法有多混蛋——一个母亲把自己想成「零件」,好让离开显得没那么像抛弃。但当时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。

正好那年三月,图片社的老主编找到我,说有个环球地理专题,要跑两年起步,十几个国家,问我要不要接。他说这机会多少人抢破头。

我说:「我考虑一下。」

其实我只考虑了三天。三天里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:念念上学了,正是独立的时候;陈屿挣得比我多,家里不缺钱;我才三十二岁,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;妈妈不是要等孩子睡了才能做自己——这些句子每一句都对,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冠冕堂皇,放在一起,就是为了盖住那个真正的理由:

我想逃。

走的那天早上,念念还没醒。我蹲在她床边看她。她睡相很差,被子踢到地上,一只胳膊举过头顶,像投降。我把被子给她盖好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
我跟她说:「妈妈去给你拍全世界最好看的照片。」

她没听见。她睡着了。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
陈屿送我到楼下。他帮我把箱子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,关上门。我们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。十年了,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挽留,不是怨,也不是不舍。是一种确认。好像他在确认:你看,你果然还是要走的。

车窗摇上去之前,他说了我们那一阶段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说:「常打电话。」

我做到了。至少头几年,我以为我做到了。

出租车开上长江大桥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我们家的窗户在十七楼,从桥上已经分不清哪一扇是。我举起那台徕卡,隔着车窗按了一张。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没洗出来。底片盒上我用记号笔标了日期,什么都没有写。

那是2016年4月12日。我人生中修得最差的一张照片——因为取景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我把自己修成了孤家寡人 · 丫丫的书
十年里我修好了无数张照片,唯独修不好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