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拉喀什的清晨来得很慢。天光先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条,落在地毯上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。我醒得比闹钟早,这是十年的毛病——赶飞机赶出来的毛病,身体永远比当地时间先醒一步。
我摸到手机,想给念念发一张昨晚拍的照片。德吉玛广场,入夜后几百顶帐篷一齐亮灯,卖薄荷茶的老头把壶举得很高,水线拉得又细又长。我想她会说好看。她一直说好看。十五岁以前的念念,对我拍的所有东西都说好看。
照片选了半天,修了一下光。修图是我吃饭的手艺,再烂的片到我手里都能活。修好,发送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: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以为是网络问题。马拉喀什的网一直不好,昨晚传一组图就传到后半夜。我又发了一条语音。还是那行灰字。我点开她的头像——头像换了,不再是我们俩都喜欢的那个卡通宇航员,变成了一片空白,灰的,像没显影的底片。朋友圈那一栏,一条横线。
干我们这行的都懂一条横线意味着什么。
我坐在床沿,赤着脚。地毯是那种老式的柏柏尔地毯,扎脚。窗外宣礼塔的声音响起来,整座城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。我数了数,上一次跟念念说话是四十二天前,我说乖,等妈妈忙完这个专题就视频。她回了一个字:嗯。
再上一次,是三个多月前。也是一个嗯。
我正想着要不要打给陈屿,周姐的微信先进来了。周姐是我离开杂志社之后唯一还有来往的旧同事,逢年过节互相扔个表情包的那种交情。她很少一大早找我。
「晚晚,你知不知道老陈的事?」
我打字:什么事。
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,删删改改,最后发过来的不是字,是一张图。烫金的,大红底,边角压了暗花。我眯着眼看清上面的字,看清那两个并排印着的名字,第一个是陈屿,第二个我不认识。底下有日期,有酒店的名字,就是我们结婚那家酒店,连宴会厅都是同一间。
请柬做得很俗气。当年我们的请柬也是我嫌俗气的那一款。
周姐又发来一句:「我以为你知道。你们不是早就……」
她没打完,或者打完了删了。对话框安静下来。
我把手机扣在地毯上,去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,眼角有纹,是被十几个时区的太阳晒出来的。杂志上管我叫什么来着——「用镜头环游世界的自由灵魂」。上一期专访的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:《苏晚:把自己活成了所有女人想要的样子》。稿子是我认识的编辑写的,配图是我在纳米比亚红沙漠里的背影,红裙子,赤着脚,一张脸都没露。读者在底下留言,说羡慕,说这才是独立女性,说姐姐杀我。
我刷完牙,吐掉泡沫,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。
十年了。整整十年,我在外面跑,从冰岛的极光追到智利的盐湖,图片社的合同一年一续,行李箱的轮子换过四次。我以为家里的那盏灯会一直亮着——哪怕暗一点,哪怕只是习惯。我以为念念的「嗯」是青春期,陈屿的沉默是老样子。我以为只要我飞得够高,地面上的一切就都会原地等我。
手机在地毯上震了一下。我捡起来。
是周姐:「晚晚,你还好吗?」
我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。再打,再删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「挺好的。这边天亮得真早,适合拍照。」
发完我自己都愣住了。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,很轻,像快门按下去的那一下——
苏晚,都这时候了,你还在修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