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三年,我算是个勤奋的缺席者。
每到一个国家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邮局。威尼斯寄贡多拉,京都寄清水寺,开普敦寄桌山。明信片背面我写一样的抬头:「念念收」。内容也差不多:妈妈在这里,这里有什么,这里的云是什么颜色,想你。最后一句永远是:「乖,听爸爸的话。」
念念的回信一开始是语音。陈屿举着手机,她在电话那头喊:「妈妈!我的画画得了小红花!」背景音里有电视声,有她跑动的脚步声。后来语音变成字——她上小学了,会打字了,用陈屿的手机给我发:「妈妈,我今天考了双百。」「妈妈,我们班养了一只蚕。」
有一年她生日,我寄回去一大盒东西:摩洛哥的皮拖鞋,小小的,绣着金线;芬兰买的驯鹿玩偶;还有一本我拍的照片做成的小册子,封面是她名字。她收到后发来一段视频,把拖鞋穿在脚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驯鹿夹在胳膊底下,冲镜头喊:「妈妈你看!合脚!」
我把那段视频看了十几遍。在里斯本那家民宿的小床上,一遍一遍地看。看完继续修图,修完继续赶路。我以为这就是维持,我以为一根风筝线不管放多长,线轴还在我手里。
念念八岁那年,视频里她忽然跟我说:「妈妈,我把你的明信片都收起来了。」
「收在哪儿?」
她跑开,抱回来一个铁皮盒子,举到镜头前。是丹麦蓝罐曲奇的盒子,圆圆的,盖子上一圈穿裙子的女人。她打开,里面码着一摞明信片,最上面那张是京都的清水寺。
「都收在这儿。」她说,「爸爸说,收好了就不会丢。」
那一刻我鼻子一酸,差点在镜头前掉眼泪。我说念念真乖。她得意地晃晃盒子,铁皮的,哗啦一声响。
这声哗啦,我记了很多年。后来我在很多国家听到类似的声音——马拉喀什集市上的铁盘,伊斯坦布尔码头的锚链——每一次都会想起那个蓝罐盒子。它是我心安的证据:你看,女儿收着你的明信片,一张都没丢。你没有缺席,你只是不在场而已。
现在回头看,那几年我们之间真正的变化,不在那些收好的明信片里,在明信片之外的地方。
她九岁,开始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了。以前每次视频都要问,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,问得我烦,问得我每次都要编一个日期。忽然有一天她不问了,我居然松了口气。
她十岁,语音变少了,字也变少了。「妈妈我今天考了双百」变成「还行」。「我们班养了一只蚕」这样的句子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我告诉自己:孩子大了,都这样。周姐的女儿比念念大三岁,周姐也这么说,孩子上了高年级,跟爹妈的话都变少,正常。
我把这句话当止痛药吃了好几年。
只有一件事,我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,但我不敢细看:我寄回去的所有东西,念念都在视频里给我看过——拖鞋、玩偶、围巾、贝壳。唯独那个铁皮盒子,自从八岁那年给我看过一次之后,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。
我没问。拍照的人有个职业本能:取景框里不舒服的东西,要么换个角度,要么裁掉。
我把它裁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