减法减到第三个月,我的屋子彻底空了,我的生活也彻底空了。
男人的东西减掉了,工作的身份减掉了,通讯录减到八十九个,外婆的屋子减到一桌一床一锅。我每天的生活是:起床,烧一壶水,冲速溶咖啡,坐在天井里,看枇杷树。看完枇杷树,看云。看完云,天黑了。一天被我过得只剩一个影子。
空屋子是有声音的。我以前不知道。椅子腿自己响,水管在半夜里咚一声,风从门缝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小声练习说话。我开始跟这些声音过日子。它们一响,我就抬头,仿佛有人叫我。
三月十七号是我的生日。三十岁生日。
我给自己做了一碗面。西红柿打卤,一个蛋。做到一半我发现,我连煮面的姿势都是从旧生活里剩下来的——两个人吃面的日子没了,煮面的手还记得。我把蛋打下去,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面吃到一半,我把筷子放下了。我看着这间屋子:桌子,椅子,床,锅,一碗吃了一半的面,一个我。这是我三个月减法的全部成果。我忽然想到一个很吓人的问题:减到这里,下一步减什么?
屋子空了,东西没了,人呢?人站在这中间,是最大的一件东西。
那天晚上我干了件现在想起来后怕的事。我把我剩下的东西又清了一遍——其实没几样了——清到最后,我盯着床头:蓝印花布,手帕包,白瓷杯,外婆的胶片机。四样。我想,是不是这四样也可以减。手伸过去,先碰到的是那个手帕包。我妈塞给我的,一个月了,我一直没拆。
我把它拆了。
手帕里是一对银耳环。很老的式样,绿豆大的丁香坠,银已经发乌了,乌得温润。我捏着它们,手抖得厉害——外婆的信里写过,娘留下的银耳环,她一只,妹妹一只。妹妹那只「扔进河里了」。我妈给我的这一对,乌色均匀,是常年贴肉戴出来的乌。
外婆骗了她妹妹四十年。她没有把耳环放进任何一封信里,她把它给了我母亲,我母亲又给了我。这对耳环一路走,一路都是贴着肉的,没沾过一天土。
我捏着耳环,坐在床沿上,哭也哭不出来,笑也笑不出来。门外忽然砸响了,砸得整扇门都在晃。
「林迟!开门!我知道你在家!」
是阿棠。
我去开门。她站在门口,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手里拎着一只蛋糕盒,盒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丝带。她看见我,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然后冲进来,把蛋糕拍在桌上。
「三十岁生日,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。」她喘气,「你那本删得只剩八十几个人的通讯录里,到底还有没有我?我问了小艾,问了高主管,问了你们片区所有咖啡馆——最后我想,这个女人还能在哪儿,她只有这一个窝了。」
「阿棠——」
「你瘦脱相了。」她打断我,声音忽然低下来。她看着这间空屋子,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面,看着我手里的银耳环。她什么都明白了,又什么都没问。她走过来,把我抱住,抱得很用力,像按住一件要被风吹走的东西。
「你听过回音吗?」她在我耳边说,「空屋子里的回音。你在山里喊一声,山还给你。可山要是把你也喊走了呢?林迟,减法是拿回音当人声,那是会出人命的。」
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那个蛋糕。三十八块钱,植物奶油,甜得发腻,是我三个月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阿棠非要给我唱生日歌,跑调跑到天边,唱到一半她自己先笑场了。我也笑了。笑声在空屋子里碰出回音,我第一次觉得这回音是好的——屋里空,笑声才显得多。
阿棠走后,我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床头:蓝印花布,银耳环,白瓷杯,胶片机。摆完,我在它们面前站了很久。
减到不能再减的地方,原来不是空,是这四样。
我拿起外婆的胶片机,举到眼前,透过取景框看那四样东西。取景框是方的,四样东西刚好装得满满当当。我的拇指按在快门上,没有按下去。
机器里还有胶卷吗?外婆走的时候,这卷拍到了第几张?
我做了个决定。减法做了一整年,明天,我要给自己加回一样东西——先把这台机器里剩下的胶卷拍完,然后把它洗了。
我要看看外婆最后看见的,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