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小镇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,我坐的是早上那班,七点二十,从南站发。
车票是到窗口买的。售票员问我到哪儿,我报出那个小镇的名字,她在电脑上敲了半天,说有这个地方,但不停,把我放在镇口的三岔路。我说行。她把票撕给我,多说了一句:这班车平时坐不满十个人。
车开出城以后,楼越来越矮,田越来越多。冬天的田是灰绿色的,收割过了,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,整齐得像剃坏的平头。我靠着车窗,怀里的帆布包上放着那个铁皮饼干盒。三十七封信,我全带上了。
带上它们之前,我在老屋犹豫了一整夜。寄,还是送?寄的话,贴张邮票,了却外婆一辈子的迟疑,多干净。可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十分钟,没进去。四十年的信,塞进一个铁筒子里,哐当一声——这一声太轻了,轻得对不起信纸上那些越写越抖的字。
有些话写出来是一回事,送到是另一回事。外婆写了一辈子「寄」,我来替她做「送」。
三岔路口下了车,冷风把我吹了个透。小镇比我想的小,一条主街,从街头能望见街尾。我拿着地址问了三个人:卖爆竹的老头,修车铺的伙计,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女人。第三个人一听「林秀青」,眼睛就亮了。
「青婆婆啊,街尾,河边上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。」她上下打量我,「你是她什么人?」
我说,我是她姐姐的外孙女。
她「哦」了一声,这一声拖得长长的,里面全是小镇几十年的信息量。「姐姐家的人……那你是头一个来的。」她说,「多少年了,两边不来往的。」
歪脖子枣树很好认。院门虚掩着,我抬手要敲,手举在半空,停住了。我在心里排练了三百公里的开场白,一句也想不起来了。
门自己开了。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倒水,差点泼在我鞋上。她往后一跳,我也往后一跳。她抬起头看我,眯着眼睛看。
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一刻。她看我的第一眼是陌生,第二眼不是了。第二眼她的瞳孔缩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,指甲抠进木头里。她说:
「你是阿姐家的孩子。」
不是问句。她认出来了。我母亲像外婆,我像我母亲。她在我脸上看见了她四十年没见的人。
「我外婆,」我说,「去年走的。」
她扶着门框,站了很久。河风从街口过来,吹得枣树枝子响。她说:「进来吧。外头冷。」
姨婆的屋子和外婆的屋子,像照着同一个图纸盖的,又处处相反。外婆留东西,姨婆扔东西——她屋里干净得近乎空荡,一张八仙桌,桌上一个热水瓶,一个搪瓷缸。墙上挂着一个镜框,镜框里没有照片,裱着一块褪色的红布。
我把铁皮盒放在八仙桌上,打开,推到她面前。
「外婆写的。」我说,「写了四十年。一封都没寄。」
她低下头看那叠信。看了很久,伸出两只手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才拿起最上面那封。她没拆。她把信封翻过来,看收信人那三个字:林秀青。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着,一动不动。
「她字还是我教的。」姨婆忽然说,「小时候她笨,写『青』字,三横老写成四横。我打她手板。」
她笑了一下,笑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七十四岁的眼泪掉得很快,啪嗒一声砸在信封上,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擦完又骂:「死了还让我出丑。」
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坐到太阳偏西。她一封一封地拆,拆得极慢,每拆一封,先吹一口气,像吹开茶叶沫子。读到好笑的地方,她一个人笑出声;读到某处,她把信纸按在桌上,半天不翻页。我没问她读到什么。有些信,写了四十年才到,不该再有第三个人催。
临走,她忽然想起什么,进里屋翻出一枚顶针,黄铜的,塞到我手里:「你外婆的。她走的时候落在这儿的——不是,是吵翻那天她撸下来拍在桌上的。四十年了,我天天看见它。」
「您为什么不扔?」
「扔?」她瞪我一眼,「扔了就真没了。」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「我这个人,东西可以扔,气不能消。她那个人,气早消了,信不敢寄。你说我们俩,耗了一辈子,图什么?」
我答不上来。河在屋后流,冬天的水声很瘦。
「回去吧。」她送我到三岔路,末班车摇摇晃晃地来了。我上了车,她还站在路口,裹着黑棉袄,很小的一团。车开出去很远,我回头看,她还站着。
车过山岗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进了信号。一条消息跳出来,是老沈发的。他从来不发消息,我们之间的账都是现金结清。我点开。
只有一行字:「店要拆了。月底前。你来看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