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是坐早上六点四十的大巴来的,进门前先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看外婆的枇杷树。然后她进屋,环视了一圈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我清了两个月的成果,在她眼里一目了然:一个六十平米的屋子,空得能听见自己走路。客厅里一张桌,两把椅。卧室一张床。厨房灶上坐着一口锅。除此之外,几乎没有了。
「人呢?」她问。
「什么人?」
「家呢?」她换了个词,「这是个睡觉的地方,不是个家。」
她走到厨房,拉开冰箱。冰箱「咔」地响了一声,那是空冰箱唯一的本事——声音大,内容少。里面躺着一盒牛奶,半棵白菜,三个鸡蛋。
我妈把冰箱门关上,又打开,又关上。像是不信,又确认了一遍。
「林迟。」她连名带姓叫我,「你三十了。不是十三。你过成这样,你对得起谁?」
「妈,我吃得很好。楼下就有——」
「楼下楼下,楼下的东西是给别人吃的!」她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,袋子里滚出来两个苹果,一路滚到桌子那头。她盯着那两个苹果,忽然不说话了。
那天上午她一句话没再跟我说,拎着布袋子出门,中午回来,两只手各拎一个大塑料袋。下午又出去一趟,又拎回来两个。到晚上,我的空冰箱满了:排骨、带鱼、荠菜馄饨、洗好切好的土豆丝码在保鲜盒里,冷藏室的灯照上去,亮得像过年。
她还不罢休。第二天去菜场,买回一只砂锅,一板豆腐,两把粉丝。第三天上午,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,脸上终于松下来了。
「这才像个家。」她说。
「妈,」我说,「我吃不完,会坏的。」
「坏不了你想着吃,就不会坏。」她说,「东西放坏了,是人的心先坏了。」
我没跟她争。争了三十年的母女都懂,到了某个时刻,讲道理不如煮馄饨。中午她煮了荠菜馄饨,我们娘儿俩在空屋子里吃,一人一碗,热气把窗户蒙白了。吃着吃着,她的目光落在卧室的床上——床上铺着我新换的床单,床头搭着那块蓝印花布,外婆手织的那块,我从樟木箱底翻出来之后,洗了,晒了,拿来搭床头。
我妈放下勺子,走过去,把那块布捧起来,凑近了看。
「这布你留着呢。」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「嗯。箱底的,没舍得卖。」
她用拇指摩挲布面上那些白色的小花,摩挲了很久。「你外婆一辈子就爱织这个,大大小小的布,织了多少块我数不过来。」她说,「最好的一块,我出嫁那年给了我,当嫁妆。我那一块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你爸治病那年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。布不值钱,没人要,后来给你爸垫了棺材角。」
她背对着我。我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得见她捧着布的手,指头关节粗大,是我熟悉的那双手。
「你外婆没怪过我。」她说,「她就说,布嘛,垫了人,是布的好去处。可是迟迟,妈对不住她。她留了一辈子的东西,到我手上,一件都没传下来。」
「妈。」我走过去,把那块布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,抖开,披在她肩上。靛蓝底,小白花,披在她花白的头发下面,像很多年前那个出嫁的姑娘回了一趟头。
「这不传下来了吗。」我说,「现在它是你的了。」
她在镜子面前站了很久。外婆的穿衣镜,水银有点花了,照出来的人影毛茸茸的。她左看看,右看看,忽然说:「好看。你外婆的手艺,是好。」然后她飞快地把布摘下来,叠好,塞回我手里,「行了,吃饭。馄饨要坨了。」
那三天她把我屋里的角角落落都摸了一遍。她没再骂我,也没再打开冰箱检查。走的那天早上,天不亮她就起来了,在厨房里窸窸窣窣,等我起来,灶上温着一锅粥,案板上码着四屉冻好的馄饨,冰箱冷冻室塞得关不上门。
我送她到长途车站。车来了,她上车,又下来,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,塞进我手里。
「你外婆的东西。」她说,「本来该你出嫁的时候给你。你又不嫁了。」她飞快地补了一句,「不嫁好,不嫁清净。你拿着。」
手帕包很小,方方正正,有点坠手。隔着布,摸不出形状。
「现在别拆。」她按住我的手,「回去再拆。」
车开走了。我站在车站,手里捏着那个小手帕包。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站台的水泥地发白。我把它攥在手心里,像攥着一颗很小的、温热的心脏。
我没有拆。回家的路上没拆,到家也没拆。我把它放在床头的蓝印花布旁边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像两个隔着四十年、终于见了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