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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7 章 / 共 12 章

第七章 · 母亲的加法

那通电话打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。这是我记事以来,和我妈打过的最长的一通电话。

先交代我妈这个人。她住在我们那个小城的旧家属院里,两室一厅,一个人住出了八口之家的密度。阳台上晾着一年四季的鞋,鞋柜里塞着四十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,柜顶上是塑料袋套塑料袋套塑料袋,最大的一只里面,装着我们家从一九九六年以来的全部塑料袋。

她的人生是加法。什么都不能扔。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拉扯的方法就是攒:攒钱,攒布票时代留下来的习惯,攒一切「万一用得上」的东西。我上大学的行李箱里,她塞进了一把螺丝刀,理由是万一床板松了。那把螺丝刀我留了十五年,至今没拧过一颗螺丝。

电话的前一个小时,是她问我答。分了?分了。辞了?辞了。为什么?说不清楚。钱够吗?够。够是多少?够就是够。

她在那头叹气。我听得见她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,听得见她那边的电视开着,音量调到九——她一个人在家,电视永远开着,她说屋里得有个人声。

「你外婆的东西,」她忽然换了话题,「你清得怎么样了?」

「清了三分之一。老沈拉走两车。」

「缝纫机呢?」

「卖了。」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「哦。」她说,「那台机器你外婆踩了五十年。我的衣服,你的罩衫,都是那上头出来的。」

「妈,」我说,「留着干什么呢?我又不踩。」

「也是。」她说,「卖了多少?」

「连那一车,三百八。」

她又「哦」了一声。这一声「哦」比上一声轻,轻得像掸掉一点灰。然后她说:「卖了也好。东西嘛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」

我愣住了。这句话是我妈这辈子说过最不像她的话。一个攒了三十年塑料袋的女人,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

「妈,你没事吧?」

「我能有什么事。」她说,「我是想,你外婆守了一辈子东西,守到最后,人走了,东西一车一车拉走,三百八。我守着我这一屋子,将来也是三百八。说不定还不到。」

电视的声音在她那边响着,咿咿呀呀,是戏曲频道。

「迟迟,」她叫我小名,「妈攒东西,你是不是从小就烦?」

「也没有……」

「你烦。」她说得很平静。「你上大学走那天,箱子拉链拉不上,你坐在箱子上压,我在边上还想再塞一床毛毯,你那个眼神,妈记到现在。」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眼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,她记了十一年。

「可是迟迟,妈跟你说个理。」她说,「你爸走的时候,你才八岁。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少——他的手表停了,他的茶杯裂了,他穿过的衣服送人的送人,剪了当抹布的当抹布。少到后来,这个家里找不到他了。妈那时候就落下个毛病:东西得留住。留住东西,就像把人留住了一点。你外婆留你姨婆的信,留了四十年没寄,跟我留塑料袋,是一个病。」

我握着手机,在老屋的黑暗里坐直了。

三十七封信。四十个玻璃罐。一柜顶的塑料袋。原来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东西,是没地方放的想念,摞起来了。

「妈,」我说,「你的病比我轻。我只是把人和东西一起减了。」

「你那是吓的。」我妈说。她没读过多少书,这一句却像拿锥子扎的。「你爸走,你外婆走,周屿走。你身边的东西一样一样没,你怕。你索性自己动手,先减。自己减的,不疼。是不是?」

那天晚上雨又下起来了。我坐在外婆的床上,听我妈在三百公里外,把我这两个月的减法,一句话拆穿。自己减的,不疼。原来我不是在减负,我是在抢跑——抢在失去前面,先失去一遍。

「妈。」我说,嗓子有点哑。

「哎。」

「没什么。你早点睡,电视记得关。」

「不关。」她说,「关了屋里太静了。」她顿了顿,「迟迟,过完元旦,妈去看你。你那个空屋子,妈不放心。」

「不用——」

「妈票都看好了。」她说,「你别减我。你什么都能减,妈你减不掉。」

电话挂了以后,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冰箱是空的,不响。屋子是空的,很静。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,这份静有点太贵了。

减法 · 见山
凡减得掉的,本就不属于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