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人是从一个失眠的夜里开始的。
手机通讯录,一千一百二十六个联系人。我从字母A开始删。删到第三个——一个做保险的姑娘,三年前在地铁口加的我,说过三句话,两句是「姐,看一下」——我忽然停下来,想到一个问题:这一千一百二十六个人里,我半夜出事能打电话的,有几个?
我认真数了。不算外卖和快递。
四个。
那一晚我删到两点。删人比删东西快多了,东西要搬下楼,人只要两秒:长按,删除,确认。确认的时候机器会问你一句「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吗」,这是整个过程里唯一有人情味的一句。
第二天我退了四十三个群。退群不用确认,群里甚至不会显示谁走了,只有群人数悄悄减一。我站在老屋的天井里退群,枇杷树叶子响,四十三个群就这么散了,没有一个问我为什么。我由此知道了这四十三个群在我的生活里值多少钱:一文不值。它们只是每天定时响,像四十三台没人看的电视。
最后我关了朋友圈。入口藏得很深,软件公司不希望你找到它,点了七次才点到那个开关。关掉的一瞬,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——哦,我的冰箱是空的,它不响。
第四天,阿棠把我堵在了咖啡馆。
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辞职了——后来知道是小艾说的,负一层的井下消息传得比地上的快。她坐在我对面,包往旁边一甩,连点了三杯:我的美式,她的燕麦拿铁,和一块她根本吃不完的提拉米苏。阿棠点东西的哲学是把桌子铺满,铺满了心就不空。
「分了啊。」她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「分了。」
「辞了?」
「辞了。」
「朋友圈也关了。群也退了。我昨晚给你发消息,你六个小时才回。」她盯着我,「林迟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要出家。」
我笑了。我说我在做减法。
「减法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像嚼一颗可疑的葡萄。「把男人减了,把工作减了,把朋友减了。你这哪是减法,你这是消失。」
「朋友没减。」我说,「你还在这儿。」
「我是自己找来的!」她的声音高了半度,隔壁桌看过来一眼。「我要是不找来呢?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?还是压根不打算告诉?林迟我告诉你,人和东西不一样。东西你扔了,东西不怪你。人你不打招呼就删,人会疼的。」
咖啡馆的暖气很足。我握着美式,杯壁烫手。
「我删的那些,」我说,「不疼。三年说三句话的人,删了他连知道都不会知道。阿棠,我删掉的不是人,是噪音。」
「噪音?」她把叉子戳进提拉米苏,戳得有点重。「那你怎么知道,对人家来说,你不是噪音呢?人家留着你,可能也觉得你是生活里一点可有可无的响动。可人家没删你。」
我没有说话。
「你外婆的屋子我听阿姨说了,你清吧,东西清得完。」她把那块提拉米苏推到我面前,语气忽然软下来,「可你别清着清着,把自己也当东西清了。东西没有『剩下』这一说,人有。」
那天我们不欢而散。也不算散,她还是抢着买了单,走之前把我的围巾绕了两圈,绕得很紧,像包扎。
之后一个星期,我的世界彻底安静。没有人找我。一千一百二十六个联系人删到三百,三百删到九十,九十个人安安静静,仿佛我从来不在他们的通讯录里。我每天清外婆的屋子,清完就坐在天井里看枇杷树,看一只猫从墙头过去。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。
第七天晚上,手机响了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。
是我妈。
「你朋友圈怎么关了?」她的声音带着电流声,劈头就是这句。「我点进去,一条杠。你大姨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,我说能出什么事。你说,你出什么事了?」
九十个人里,一个星期,发现我消失的,只有一个每天给我朋友圈第一条点赞的人。
我坐在外婆的床上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窗外冬雨又开始下了。
「妈,」我说,「我没事。你吃了吗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说:「你爸走得早,你说话从来没个头。今晚你慢慢说,我不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