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新囍」婚纱影楼的修图部在负一层，没有窗。公司管这叫「恒温恒湿，利于校色」。我们管自己叫井下工人。
我在井下干了五年。工作内容是减法：把新娘脸上的痘印减掉，把新郎的啤酒肚减掉，把婆婆眼角的纹路减掉，把草坪上的烟头减掉。每张脸在我手底下过一遭，都要瘦三分，白两度，下颌线清晰一度。五年里我修过一万四千多张照片，一万四千多张脸，修到最后，所有的脸都长成同一张脸。
我们内部管那张脸叫「标准脸」。标准脸没有痣。标准脸的苹果肌在颧骨上方一点三厘米处。标准脸的新娘，眼睛都往右上方看，因为右上方有光——其实没有光，光也是我减掉了又画上去的。
辞职那天上午，我在修一对新人。新郎的原片里有一颗泪痣，左眼下方，很浅的褐色。我按流程减掉了它。减完我把鼠标放下了。
那颗痣我见过。不是在这张脸上——是在每一张脸上。五年来我减掉的痣，足够在负一层的天花板上拼出一条银河。每一对新人付了几万块，就为了让我把他们脸上那些自己长出来的东西，一个一个擦掉。
隔壁工位的小艾探过头来：「迟姐，发什么呆，这组片子下午要交。」
「小艾，」我说，「你说，他们照镜子的时候，会不会找不到自己？」
「啊？」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，「镜子里的才是真的吧，咱们这个是假的。」
「可是他们挂在墙上的，是咱们这个。」
小艾把口香糖吹出一个泡，啪。「迟姐，你想这个干什么。想这个的人干不长我们这行。」
她说对了。
中午我敲开了主管的办公室。主管姓高，正在吃外卖，麻辣烫，红油浮了厚厚一层。我说我要辞职。他夹丸子手没停，说理由呢。我说没有理由，就是不想修了。
「不想修了？」他把丸子咽下去，「林迟，你这手艺出去是能开工作室的。现在单子排到明年三月，你说不修就不修了？」
「高哥，」我说，「我昨天数了一下，这个月我修了二百三十七张脸。二百三十七个人，在我手底下变成同一个人。我晚上做梦都在给人磨皮。我妈打视频来，我第一反应是——妈你法令纹该提了。」
高主管看着我，看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他抽出一张纸巾，擦了擦嘴，把麻辣烫推到一边。
「结清工资要月底。」他说，「单子你做到这周五。」
「好。」
「林迟。」我走到门口，他叫住我。「你这样的我见过几个。干我们这行干到开始想问题的，一般两条路：要么忍下来，技术越来越好，人越来越麻；要么就出去。出去的我还没见过回来的。」他顿了顿，「也不知道是他们混得好，还是麻不回去了。」
下午我把手头最后一组片子修完了。交片之前，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上午那对新人，把新郎的泪痣，一点一点，画了回去。褐色的，左眼下方，很浅。
客户验收的时候没有发现。或者说，发现了，没有说。也许他照镜子的时候，会觉得这颗痣认得他。
走出影楼是傍晚六点，天上下着冬天的那种小雨，细得不像下，像空气自己在渗水。我没有伞，也没有躲。五年了，我第一次在下班时间看见天。
路过银行，我进去查了下余额。机器嗡嗡响了一阵，吐出凭条。
四位数。九千八，加上这个月底结的工资，将将过万。
我把凭条折成小方块，捏在手心里，走进雨里。手心里那一小方纸硌着，像捏着我全部的后路。
奇怪的是，我不慌。我浑身上下都是减出来的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