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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 章 / 共 12 章

第四章 · 没寄出的信

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清东西。我把那叠信拿到天井里,就着一盏台灯读。台灯是外婆的,绿玻璃罩子,光是黄的,照得信纸像陈年的事。

三十七封。我没有全读。读到第七封,我就不敢再往下读了——不是怕知道什么,是怕读得太快。这种东西,一个人写了一辈子没寄出去,我两个晚上读完,对不住。

第一封写于一九七九年。信纸是那种带红格的稿纸,字很大,一笔一划,像写信的人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字。

秀青:

你走的时候说,这辈子不进这个门了。我想了三个月,想不出回你什么。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,你一只,我一只,你说你那只扔进河里了。我不信。你要是真扔了,就当我这封信也扔了吧。

第二封隔了四年。第三封隔了七年。信越写越短,邮票越贴越新,称呼从「秀青」变成「秀青妹」,又从「秀青妹」变回「秀青」。内容也渐渐家常:哪年屋顶漏了,哪年天井里的枇杷树结果了,哪年她生了我母亲,哪年我母亲生了我。我的出生写在第二十一封里,只有一行:

秀青:女儿生了个女儿,取名林迟。迟到的迟。我想,晚来也是来。

我在这一行上坐了很久。天井里很黑,枇杷树的影子罩着半个天井。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落进纸里的——晚来也是来。我长到二十九岁,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,是从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里。

外婆写给妹妹的信里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决裂的原因。三十七封信绕着那个原因走,像绕着天井里那口封掉的井走,谁都不往井里看。

只有最近的一封,邮戳的年份是前年,外婆走的前一年,信纸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抖得厉害:

秀青:我七十九了。你也七十四了。我们还有多少个冬天可以用来不讲话?

信写到这里就停了。没有落款。

我把信按年份理好,放回铁皮盒。然后我做了那晚唯一一件「减法」:我把信封上所有多余的笔画减掉了——外婆写字爱描,收信人姓名描得又黑又重,地址却越写越淡,仿佛写到「寄往哪里」,笔就自己犹豫了。我拿铅笔,把三十七个信封上的地址轻轻重描了一遍。

描到一半我停下来。我这是在干什么?信不是我的,地址不是我的,这桩断了四十年的姐妹缘分,轮不到一个外孙女用铅笔续上。

我把铅笔放下了。把盒子也合上了。

睡前我在老屋的床上躺下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像翻了个身。黑暗里我睁着眼睛,那两行字在我眼前晃:我们还有多少个冬天可以用来不讲话。

我摸到床头的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字。打完才发现,我打的是那个小镇的地址,一字不差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没有删。

减法 · 见山
凡减得掉的,本就不属于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