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峻的 term sheet 是装在真皮文件夹里带来的,中英文对照,烫金的蓝池 logo。他把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,自己往后一靠,那个姿势陈默太熟悉了——两年多前潮汕菜馆,他谈投后一亿五的时候,就是这个姿势。
「五千万。」高峻说,「投后三亿。蓝池领投,我再帮你拉一家产业资本跟投。条件只有一个:速度。醒刻 Pro 这个模型,一年之内铺到十个城市,装机五千台。销售团队扩到两百人,总部迁到写字楼,品牌重新做一次——『办公室咖啡,就选醒刻』,这句话我要让它出现在每一栋 CBD 的电梯里。」
他把一份附页翻开,上面是测算:「五千台装机,每台年贡献毛利八千,这就是四千万的基本盘,还不算豆子的复利。陈默,上次你没听我的,错过了窗口;这次窗口就在眼前,行情回暖不会等人。这次听我的。」
会议室里很静。林岚在翻文件,一页一页,红笔捏在手里。陈默没有翻。
「高总,我先问三个问题。」他说,「第一,这五千万到账之后,我们一个月要烧多少?」
「扩张期嘛,前期亏是正常的,按模型,峰值月亏四百万上下,十八个月后收窄——」
「第二,装机五千台,动销谁保证?我们现在六十三台,每台都是谈下来的,客户留存率百分之九十七。五千台靠两百个销售扫出来,扫得动吗?扫出来的客户,是真需要咖啡机,还是被销售话术拿下的?」
「这是执行问题,团队搭起来自然——」
「第三。」陈默把文件轻轻推回去一寸,「条款。林岚,你念一下第七条。」
林岚翻到那一页,念:「业绩承诺。交割后三十六个月,累计装机不低于四千台,未达标,创始团队按比例补偿股份;公司新一轮融资估值低于本轮,触发反稀释,创始人补偿。另外,」她抬起眼皮,「原 A 轮回购条款继续有效,五年期限,从原交割日起算,不顺延。」
「都是行规。」高峻摊手,「陈默,你现在手里有牌了,我认,所以估值给你抬到三亿,这是诚意。但机构的钱有机构的纪律,LP 那边我得有交代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陈默说,「所以我也给你我的方案,你听一下,不用现在答复。」
他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纸,只有一页,推过去。
「一千万。投后一亿二,爱投不投,就这个数。没有业绩对赌,没有反稀释,没有一票否决,董事会我们让一席,但日常经营钱怎么花,我们自己定。钱只干一件事:把深圳、广州、东莞三个城市做透,装机目标我们自己定,一年三百台,做到了再谈下一个城市。」他顿了顿,「还有一条,是前提——原 A 轮的回购条款,双方签个补充协议,作废。那条条款是我当年糊涂签的,今天要进来的钱,不能还悬着那把刀。」
高峻盯着那一页纸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「陈默,你知道你这页纸值多少钱吗?按市场行价,你这叫把送上门的估值砍掉一半还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三年前那个把渗透率讲成星辰大海的陈默,哪儿去了?」
「他双十一备了三万台货。」陈默说,「埋在宝安仓库里,后来按两百多一台卖给了礼品公司。高总,你那句掏心窝的话我一直记着——目标是你写的,字是我签的。所以从今往后,字我自己签,签我自己还得起的字。」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高峻把那一页纸折起来,塞进西装内袋,站起身。
「我回去上会。」他说,「不保证过。我们投委会那帮人,没见过创始人自己往下砍估值的,他们会怀疑你有诈。」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难得地没有用那种赶着跑的语速,「陈默,三年前我在你路演楼下拦住你,说别把股份贱卖了。今天你这页纸,是我这几年见过的,最不贱的卖法。」
※
补充协议和增资协议是同一天签的,十二月。蓝池的一千万到账那天,公司里没有任何仪式。林岚把银行短信给陈默看了一眼,说:「到账了。这一笔,我给它单独开了个户,跟经营账户分开。每动一笔,说明花在哪个城市、哪批机器上。」
「好。」
「还有,」林岚把手机收起来,「从今天起,我不再每周五给你发『账上还剩几个月』了。」
「怎么?」
「不需要了。」她说,「现在的账,是正着算的。以后我每月发你一次『账上多了几个月』。」
※
那天晚上陈默回家早,顺路买了菜。苏雯批改作业,他做饭,莲藕排骨汤,他炖的,火候不到家,藕有点硬。
饭桌上,他把白天签的文件讲了一遍,回购条款作废那一页,他特意带了一份复印件回来,放在餐桌上。苏雯拿起来看,看得很慢——她不是看得懂那些法律措辞,她是享受这个过程:现在,公司所有的纸,都会先经过这张餐桌。
「那把悬了两年多的刀,没了?」她问。
「没了。」陈默说,「从今天起,欠谁的都摆在明面上:欠老金的分期,还剩十七个月;欠蓝池的,只有一份干净的股东协议;欠你的——」
「你不欠我。」苏雯打断他,把那张还款计划表从抽屉里拿出来。表的背面还留着那天夜里他写的那行行业务数字,字迹有点抖。她把表撕了,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半,扔进垃圾桶。
「这张表用了六年,该退休了。」她说,「以后家里的账,不用表了,用嘴。你说,我听,就这么简单。」
「行。」陈默说,「那先说第一句——这个月,公司账上多了两个月。」
「第二句呢?」
「汤炖老了,下次我早点回来炖。」
苏雯笑了。窗外是十二月的风,屋里的汤还热着,那只用了两年多的醒刻一号在厨房台面上,锅炉低低地响了一声,像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