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用机正式有了名字,叫醒刻 Pro。名字是林岚起的,她说别整那些花的了,就叫 Pro,客户听得懂,销售好介绍。
夏天是慢悠悠熬过去的。装机台账上的数字一台一台往上爬:六月,九台;七月,十七台;八月,三十一台。客户是陈默和剩下的两个销售一栋楼一栋楼扫出来的——写字楼、连锁酒店、汽车 4S 店、售楼处,后来还加上了两家医院的职工休息区。租金模式占七成,买断占三成。买断开票一万二,租金月付六百,豆子胶囊从醒刻订,毛利做到五成八。
每一单的流程都是一样的:客户签意向,付三成定金;定金到账,陈默当天把料钱打给老金;老金排产,二十天交货;装机,收尾款。公司里不再有「库存」这个词。宝安仓库退租了,清库存的团购最后一笔款七月到账,两万三千台家用机,清了整整五个月,回笼了六百一十万——平均每台不到三百块。林岚在台账上记下这笔的时候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学费。
变化最大的是开会。以前经营会,PPT 三十页,前二十页讲增长,中间八页讲愿景,最后两页才是钱。现在经营会就一张表,林岚手绘的,挂在白板上:左边进,右边出,底下一行差额。八月的那个周五,她讲完表,停了几秒钟,说:
「这个月,差额是正的。正的十一万。」
她翻开台账的附页:「说清楚,免得你们飘。这个月有两家连锁酒店的集团单,四十四台买断,顶了大头。散客的租金和豆子,现在还养不活公司。下个月没有集团单,可能就是负的。但这说明一件事——这个模式一台一台装,装得出来正数。以前我们烧钱是拿钱换规模,现在每一台机器进来,都是自己带着饭票来的。」
会议室里没人鼓掌。二十个人面面相觑,好像没听懂。三年了,这家公司开过那么多庆功会,为回款鼓过掌,为估值鼓过掌,为双十一零点的大屏开过一次香槟——但「正的十一万」这五个字,是第一次,桌上每个人都听懂了它的意思:这个月,公司自己养活了自己。
一个工程师小声说:「那……能买下午茶吗?」全屋子笑起来。林岚说:「能。标准,人均十五。」
那天晚上陈默把这个月的表拍了张照,发给苏雯。没有配文字。过了几分钟,苏雯回了一张照片:餐桌上摆着两个杯子,旁边是那台醒刻一号——量产后搬回家的第一台,用了两年多,锅炉声音还是稳的。她配了一句话:「庆祝一下,今晚的手冲归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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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峻是在十月重新出现的,毫无过渡,好像中间那八个月不存在。
他先是在陈默朋友圈那条装机照底下点了个赞,然后发了条微信:「陈总,好久不见。听说转型做得不错?」
陈默看着那条微信,想起一月那个下午,两个人对着没有回复的屏幕干瞪眼的一分钟。他回:「托您的福,活着。」
「方便的话,这周我过去看看?你们现在的模式,我觉得很有价值。」
高峻周三下午来的,还是那身行头,头发一丝不乱。他在二十个人的小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在装机台账前面站了很久,一台一台地看客户名字。
「六十三台。」他说,「月租金加豆子,一台一年贡献毛利八千上下,买断另算。陈默,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?」
「卖咖啡机的。」
「你是现金流资产。」高峻转过身,眼睛发亮,那种陈默熟悉的、讲故事之前的亮,「装一台就是一台的永续现金流,还是耗材绑定的。这个模型加个杠杆放大一百倍,就是下一个风口。行情回暖了,消费组重新开了,我手上现在有额度——」
「高总。」陈默打断他,「喝口水。我们坐下来慢慢聊。」
他给高峻倒了杯水,顺手把白板上的台账翻了过去,背面朝上。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一年半以前,他会把这张表投到大屏上,生怕投资人看不见。
林岚从工位上抬起头,看见了这个动作。她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继续对账,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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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谈到最后,高峻留了句话:「我下周带份东西过来,你先别拒我。陈默,钱这个东西,该拿的时候不拿,跟不该拿的时候乱拿,是同一个错误。」
他走后,林岚踱过来,站到陈默旁边。
「他这句话,我倒觉得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对的一句。」她说。
「那下周他来,谈不谈?」
「谈。」林岚把白板翻回来,露出装机台账,「为什么不谈?三年前是他挑我们,现在——」她拿笔帽敲了敲台账上「正的十一万」那行字,「现在换我们挑他了。谈谈价钱,怕什么。」
陈默笑了。他走到窗边,楼下是南山的黄昏,写字楼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两年前他站在这扇窗前——不,那是八楼的窗前——觉得每一片亮着的灯都是他的市场。现在他想的是:那里面有多少栋楼的前台,还空着一个能放咖啡机的位置。
一个一个装过去,急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