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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9 章 / 共 12 章

第九章 · 谷底

五月八号,老金如约而至。还是那件扣到顶的衬衫,还是那两个车间主管。但这次陈默没在大堂见他。

「金叔,跟我去个地方。」陈默说,「你的车跟着我。」

他带老金去了宝安仓库。两千平的仓库,退货机器码到天花板,深灰色的纸箱一座山一座山。仓库管理员拉开灯,陈默掀开最近的一箱,取出一台醒刻一号,插上电——仓库角落里他提前接好了一个插线板,放了一只杯子。

机器预热,水声响起,一分四十秒,油脂金褐的浓缩落进杯子。陈默把杯子递给老金。

「喝。」

老金看了他一眼,接过去喝了。他在厂里喝了两年测试咖啡,一口就喝得出锅炉状态。他喝完,把杯子放下:「机器没毛病。有毛病的是你把它卖给了不该卖的人。」

「对。」陈默说,「这就是我今天请你来的原因。金叔,四百七十万,我今天还是给不了你。但我给你看另外一样东西。」

他把一份钉好的方案递过去。封面上是林岚起的名字,白底黑字,一句花哨的话都没有:《醒刻商用机改造与产能合作方案》。

「家用机这条路,我认栽。」陈默说,「家庭渗透率百分之四,我当年拿它讲故事,现在我懂了——那五十九个点的差距,不是靠烧钱能烧没的,是人家几十年喝出来的习惯。但有一个地方,中国人天天喝咖啡,而且愿意为稳定付钱——写字楼、酒店大堂、4S 店、售楼处。商用机。不用投放,不用进商超,一台一台谈,谈下来就是长年累月的豆子钱。」

「商用机国外牌子卖三四万。」

「我们卖一万二,租金模式也行,一个月六百,豆子从我这儿供。」陈默翻到方案的现金流页,「关键在这一页——我跟客户先收三成定金,再排产。金叔,这就是我来求你的事:我先款,你后货。定金到我账上,当天我把料钱打给你,你开工。你一分钱不用垫,我一台库存不囤。咱们把这个行业倒过来做。」

老金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翻到一半他停下来:「改造费呢?家用机改商用,锅炉要加大,水路要重排,外壳要重新开模。你又跟我说开模。」

「不开新模。」陈默说,「锅炉放大用现成的工业件,水路在老模具上改镶件,外壳不换,加高底座。我算过,改一台的工装成本不到四千。老金,当年我跟你吹,说灵魂在锅炉和水路——这次我不吹了,这次是真的,就这两样,别的全用最土的方案。」

仓库里很静,只有那台样机待机时锅炉偶尔的轻响。老金把方案合上,捏在手里,绕着那排货架走了半圈,又走回来。

「四百七十万。」他开口,「我给你转成三条:第一,两百万,从今天起算,分二十四个月还,按月还,利息按银行同期;第二,两百万,抵作商用机的产能押金,以后每台机器的料钱从这里面按比例扣,扣完为止;第三,剩下七十万,」他顿了顿,「我入股。」

陈默愣住了。

「别这么看我。七十万,占你几个点,让林岚去算,算多算少我不还价。」老金把方案卷起来,拿它敲了敲货架,「我金满仓做了三十年代工,赚的都是辛苦钱,指甲缝里的钱。我看你们这些拿投资的公司起高楼、楼塌了,看了两年。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你们这行里有人肯蹲下来,把一台机器当一台机器卖。这一票,我赌人。」

※

回市区的路上,陈默给老周打了个电话。车在开,他让林岚拨的号,开了免提。

「周总,方案我不签了。」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「想清楚了?」

「想清楚了。您昨天——谢谢您提醒我回家商量。我妻子问了我一个问题:做这家公司,是为了把它做成,还是为了拥有它。我想了一夜。」陈默看着前面的路,「答案是做成。但恰恰因为答案是做成,我不能签——您那八百万买走的是它百分之五十一的命,往后它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都得听钱的。它现在已经快被钱弄死过一回了,我不能再把它卖回给钱。」

「那钱呢?老金今天上门。」

「谈完了。他成了我的股东。」

老周在那头笑出了声,笑了很久。「金满仓入股你们?」他收了笑,「行。陈默,三年前我投你,投的是个会做产品的愣头青;今天我不投你,是因为你终于像个生意人了——生意人我这儿已经够多了。」他顿了顿,「债转股的方案我收回。但你欠我一句实话:烫不烫?」

「烫。」陈默说,「烫得我两年没睡过一个整觉。」

「好。」老周说,「那就别再借钱了。烫过的地方,长记性。」

※

转型是从一台机器开始的。

第一个客户是林岚谈下来的,南山一栋写字楼里的律所,前台想放一台咖啡机招待客户,谈的是租金模式,月租六百,豆子月供。签合同那天,工程师把改造好的第一台商用样机搬过去,加高的底座是拿老金厂里现成的铝型材切的,侧面还看得见锯口。

陈默亲自去装的机。律所主任过来看热闹,问他:「你们这机器,跟进口的比怎么样?」

「萃取不比它差。」陈默说,「外观没它亮。主任,我们把钱花在锅炉里了,没花在壳子上。」

「行,实在。」主任签了字,「用得好,我给你们介绍隔壁两层。」

机器装好,打出第一杯咖啡的时候,律所前台小姑娘拍了张照。陈默站在旁边看,忽然想起两年前东莞车间里,第一台样机出杯时全车间的人停下手里的活。那次他觉得一个时代要开始了;这次他什么都没觉得,只是觉得,这一杯,是收过钱的。

晚上回公司,二十个人的小办公室,灯亮着。林岚在白板上挂了一张新表格,标题是「商用机装机台账」,第一行已经填上了:律所,1 台,月租 600,豆子月供 12 包。

表格最下面,她加了一行小字:账上还剩几个月——从现在开始,这个问题我们自己回答。

陈默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,走到门口,把矮柜上那对铜貔貅擦了擦。黄铜还是亮的,头朝外,对着电梯口。电梯叮的一声响,门开了,没人出来,是上来收废品的大爷。

他把灰擦干净,摆回去。看门的东西,得守着门。

烧钱
钱是最诚实的叙事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