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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8 章 / 共 12 章

第八章 · 抵押

老周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一屋子茶味,墙上那幅「现金为王」挂了三年,纸有点发黄了,字还是那么丑。

他给陈默泡茶,动作不快,洗杯、温壶、出汤,一套做完,才开口:「说吧,差多少。」

「五百万。」陈默说,「还掉老金四百七,剩下的撑到清库存回款到位。六个月,最多八个月,连本带息还您。」

「用什么还?」老周把茶推过来,「你先别急着答。我替你算过了。你的库存,两万三千台,礼品渠道清货,一台能回三百就不错,全清完七百万不到,还要搭人工和物流。你的商用机改造,八字没一撇。你拿什么还我五百万?」

陈默握着茶杯,没喝。

「所以我不借你。」老周说,「借钱是害你。我给你另外一个方案。」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不厚,五页,推过来。

「债转股加增资。我原来那五百万,按现在的情况折算,再追加八百万,一共拿你百分之五十一。」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「董事会三个席位,我两个。一票否决权,写进章程。你和林岚留任,工资照发,公司还是你们管日常。陈默,公司不会死,员工有饭吃,老金的钱我出面帮你谈展期。你只需要让出来一样东西——公司不再是你的了。」

陈默一页一页翻那份文件。估值一栏写着:投前八百万。三年前,这家公司路演时的估值是三千万;一年半前,蓝池按投后一亿五进来;今天,老周给它的定价是八百万,是他当初五百万天使投资的一点六倍。

「周总,这个估值……」

「很残忍,是吧。」老周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,「但这是我按它今天值多少钱算的,不是按它曾经值多少钱、也不是按它将来可能值多少钱。机器库存按清货价,模具按废钢,专利按零,团队按遣散费倒扣。陈默,你现在手里没有牌。没有牌的人,唯一的筹码是体面地承认没有牌。」

「我要是不签呢?」

「那我也不拦你。」老周把茶杯放下,「你有十天,老金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,拖一拖。十天以后,你签,钱当天到;你不签,咱们还是朋友,你的事我帮不上,但我也不落井下石。」他顿了顿,「还有一句,三年前你拿钱那天我说过的——钱烫手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,烫不烫了。」

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文件收进包里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老周在背后又说了一句:

「回家跟苏雯商量商量。这种决定,一个人做不了。」

陈默在门口站住了。他没回头:「您怎么知道我没跟她说过公司的事?」

「你这种把什么都自己扛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」老周说,「我就是这种人。这种人家里那本账,永远是最后一个翻开。」

※

陈默没有跟苏雯商量。他做了相反的事。

五月三号,他请了半天假,带着房产证和结婚证去了银行。房子是婚后买的,两个人名字,抵押经营贷需要夫妻双方到场——他跟客户经理说,我妻子出差,能不能先走流程。客户经理看了他一眼,说可以先把材料预审了。他填了一下午表,把醒刻的财报、订单、清库存合同一份份钉好,像钉一份路演材料。

走出银行的时候,天在下雨。他在银行门口的屋檐下站着,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。房子市值五百多万,抵押能贷出三百万上下——加上团购回款,刚好够还老金和发两个月工资。然后呢?第三个月呢?
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:没有牌的人,唯一的筹码是体面地承认没有牌。

他也想起另一件事——房产证是苏雯收着的。早上他趁她上班,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。放回去之前,抽屉被他拉得太开,滑轨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刺耳。他把房产证塞进包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
※

苏雯是当天晚上知道的。银行的回访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——客户经理要核实配偶知情。

陈默进门的时候,她坐在餐桌前,面前放着手机,和那张折了很多年的还款计划表。她没哭,也没喊,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个忽然陌生起来的人。

「你要把房子押了。」她说,「房子是两个人名字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?办不成的时候,还是办成的时候?」

「雯雯,公司——」

「我不想听公司。」她打断他,声音还是不高,但每个字都在抖,「我三年前就说过,我不是不支持你。我是不想家里的事最后一个知道。今天银行电话打过来,问我知不知情,我说我不知情。陈默,你知道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?我像个小偷的同伙,自己都蒙在鼓里。」

「我是怕你——」

「怕我担心?怕我拦你?」她站起来,「你瞒着我,不是怕我担心。你是心里清楚这事不对,不敢过我这关。你连你自己那关都过不了,才来偷房产证。」

客厅里很静。雨打在阳台玻璃上。

「公司到底欠多少钱?」她问,「今天,现在,你当着我的面,把数说清楚。这是最后的机会。你说清楚,我们一起想办法;你再瞒一个字,」她顿了顿,「我明天就搬回我妈那儿。不是威胁你。是我得让我自己睡得着觉。」

陈默站在玄关,鞋上还带着雨水。他看着餐桌对面的妻子,忽然意识到,这两年他在无数个会议室里对无数个人报过无数个数——投资人、渠道、老金、林岚——唯独没有对这个房间里的人报过一个真数。

他坐到餐桌前,从包里拿出笔,在还款计划表的背面,一行一行地写:欠老金四百七十万。账上四百一十万。员工二十人,月薪合计四十六万。团购回款一百八十万,五月五号到。老周的方案,八百万,百分之五十一,一票否决。
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苏雯一行一行地看,看了很久。

「老周要公司的一半还多。」她最后说,「你呢?你自己想签吗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陈默说。这是两年里他对公司的事说的第一句完全诚实的话,「签了,公司活着,我出局;不签,五月八号老金上门,五月十五号发不出工资,公司死在我手里。我两条路都看不见亮。」

苏雯把那张纸折好,推回给他。

「房子不能押,这是我的底线——不是因为我怕睡大街,是因为押了也救不活,你自己刚才都算了,只够两个月。」她说,「至于老周那儿,我不懂生意。我就问你一句:两年前你做这家公司,是为了把它做成,还是为了拥有它?」

陈默抬起头。

「想清楚了再答。」苏雯收走桌上的碗,进了厨房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「别急着答。你有一个晚上。」

烧钱
钱是最诚实的叙事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