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员分了两批。
第一批四十一个人,名单交出去那天,HR 总监在会议室里哭着跟陈默对流程:赔偿按 N+1,公司账上够不够?林岚算的数:赔偿总额两百三十万,付完这一笔,账上的三个月就变成两个半月。
「付。」陈默说,「一分不拖。人可以走,钱不能欠。」
谈话从周二排到周五,一间小会议室,一次进一个人。陈默每一场都在。有人进来就骂,骂资本冷血,骂双十一的时候怎么不说;有人很平静,问赔偿什么时候到账,下个月的社保怎么办;有个做结构的工程师,是最早的三十一人里的,进来坐下,先开口:「陈总,别为难,我都懂。机器是好机器,可惜了。」
陈默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,一句没用上。他最后说的是:「对不起。你的赔偿我多申请了一个月。」
「不用。」工程师站起来,「留着吧,你们比我需要钱。」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「醒刻一号我自己买了三台,送我爸我丈人,还有我自己。到现在没坏过。你记住这个就行了。」
第二批是从四十八裁到二十,隔了两周。这一批没有会议室了,因为八楼整层退租,公司搬回了原来联合办公的三楼,只占一个角落。二十个人坐下以后,办公室空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。
搬家那天,陈默亲手把那对铜貔貅包进气泡膜,从八楼抱到三楼,重新摆上矮柜,头朝外。以前快递小哥进出总要摸一把,摸得黄铜发亮;现在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快递。貔貅还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蹲在那儿,看着越来越空的办公室,有点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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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是四月底来的,没有提前打电话。
那天下午,前台——前台已经裁了,是行政小姑娘兼着——跑进来说,楼下有几个人找陈总,东莞来的。陈默下楼,看见老金站在大堂里,身后跟着两个车间主管模样的人。老金穿了件衬衫,不是平时在厂里那身工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像是特意穿齐整来办一件郑重的事。
「陈总。」他开口,嗓门还是大,但压得低,大堂里有回音,「我金满仓这辈子没干过上门要账的事,今天是头一回。四百七十万,四月这笔,今天四月二十八了。」
「金叔,上去说。」
「就在这儿说。」老金没动,「上楼是你们的地方,这儿是大堂,谁也别难为谁。」
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,是对账单和合同,用橡皮筋捆着。「货,三万台的料,我一台没短你的。退货回来堆在宝安仓库的,我也听说了,那是你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我跟你只论一件事——货出去了,钱要回来。这话你第一天来我厂里,我当你面说的,你应了我的。」
「我应了。」陈默说,「金叔,你给我十天。」
「我给过你三十天。」老金盯着他,「三月底我就让财务给你们发过函,你们林总回的,说四月中旬。四月中旬改口说四月二十八。今天四月二十八,我人来了,你又跟我说十天。」
大堂里有人进出,往这边看。陈默觉得脸上烧,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顾脸的时候。
「金叔,我跟你说实话。」他说,「账上现在四百一十万,全给你,差六十万;全给你,五月十五号二十个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。我不是跟你哭穷,是给你看底牌。你给我十天,我去办两件事:清库存的团购款,五月初到一笔;还有一笔,我在谈。谈成了,五月中旬,四百七十万一分不少,利息按银行同期算给你。」
「谈不成呢?」
「谈不成,我把公司押给你。」陈默说,「机器、模具、专利,都在你东莞放着,你最清楚值多少。」
老金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问:「你身后那两个,是我带的人。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人来吗?」
「……撑场面?」
「我怕我一个人来,心软。」老金说,「结果还是没用。」他把对账单重新用橡皮筋捆好,塞回布包,「十天。五月八号,我再来。陈默,我金满仓做生意三十年,堵门的下一步就是法院,法院的下一步就是保全——保全一下来,你公司账户冻结,你就真死了。我不走那一步,是因为你刚才没跟我耍滑头。十天,就十天。」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:「那对貔貅,还摆着吗?」
「摆着。三楼,头朝外。」
「嗯。」老金说,「看门的东西,别收起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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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走后,陈默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,把林岚叫到消防通道。这是他最近养成的地方,说话都躲到消防通道,好像那二十个留下的人听不见,事情就没那么糟。
「团购那笔,五月五号之前能到多少?」
「合同金额两百一十万,对方压到一百八,我还没签。」林岚说,「另一笔是什么?你刚才说在谈一笔。」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「老周。我约了老周,后天。」
林岚看着他:「你跟他开口了?」
「还没。后天开口。」陈默靠在墙上,「林岚,你说,老周会怎么开价?」
林岚没回答。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,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,谁也没动,灯就一直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