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第一个周五,高峻终于回了微信,约陈默去蓝池的办公室「当面聊」。陈默把这当成好消息。林岚没说话,只是帮他把汇报材料检查了一遍,把第一页的标题从「高速增长」改成了「调整后重新出发」。
蓝池的办公室在 CBD 的五十多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湾。高峻还是那样,头发一丝不乱,握手有力,咖啡让助理上了手冲——用的是别人家的豆子。他没让陈默打开材料。
「材料不看了,你们的情况我清楚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,「直接说结论。B 轮,我们现在做不了。」
「是我们数据的问题,还是——」
「不是你的问题,是天的问题。」高峻指了指窗外,「美元基金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收缩,我们 LP 那边自己的钱都在观望。消费赛道,去年是香饽饽,今年是毒药。上周我们内部会,消费组砍了一半的项目。这不是针对你,全赛道都这样。」
「那您看什么时候窗口能开?我们能调整,投放已经停了,补贴也——」
「陈默。」高峻打断他,身体前倾,声音放得很诚恳,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。你们去年双十一那一仗,打得太伤了。库存两万台的消费硬件公司,现在这个阶段,市场上没人接。你自己要是投资人,你接吗?」
陈默没说话。
「先自救。」高峻站起来,这是送客的意思了,他把陈默送到电梯口,拍了拍他的胳膊,「把库存清掉,把现金流转正,做出一个季度的正现金流,到时候故事就回来了——『穿越周期的公司』,这个题目比现在性感。活着,活给我看。」
电梯门合上之前,陈默问了最后一句:「高总,当初十万台的目标,是您在白板上写的。」
高峻脸上的笑没变:「目标是我写的,字是你签的。做生意嘛。」电梯门开了,他侧身让陈默进去,「加油。我看好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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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好你」这四个字,陈默在回程的地铁上翻来覆去地想。他想起一年半前潮汕菜馆里那句「天花板」,想起四个月前「做今年消费赛道最靓的案子」。同一张嘴,同一副诚恳的表情。他忽然明白了高峻这类人说话的方式:每一句话在当时都是真的,因为他们只活在当时。
回到公司是下午四点。林岚和财务小赵在会议室等他,门关着。陈默进去,看见桌上摊着一张 A3 纸,上面是手画的现金流推演,一格一个月,画了六格。前三格写满了,后三格是空的。
「投放停了,补贴停了,退货的折让谈下来六成。」林岚开门见山,「好消息说完了。现在说坏消息。工资,每个月一百六十万;房租物业,二十六万;老金那边的到期货款,四月一笔、五月一笔,加起来四百七十万——这还没算仓库租金和清库存要搭进去的物流费。」
她的笔尖点在第三格的末尾。
「账上现在,七百六十万。团购清库存那批如果四月能回两百,算上日常零星回款——」她把笔放下,「最多,三个月。六月底,账上见零。」
「省着点花呢?」
「这已经是省着花算的。」林岚看着他,「陈默,从今天起,每一分钱出去,我都要知道它能不能回来。回不来的,一分都不许动。」
财务小赵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「四月十五号发工资。还有二十六天。」
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飞机掠过,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。陈默想起两年前路演那天,林岚说账上的钱还够跑四场路演;想起一年半前钱到账那天,他把那一串零数了两遍。原来钱不管多少,最后都会被换算成同一个单位:月。
「裁员的事,」他开口,嗓子有点干,「先做方案吧。」
林岚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把 A3 纸折起来,折得很整齐。
「方案我周末出。」她说,「但名单,你自己划。这是你的公司,这个刀,谁也不能替你下。」
※
那个周末陈默没回家,说公司加班。苏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说:「我周六下午去你公司附近办事,顺便给你送点汤。」
他想说不用,电话已经挂了。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花名册,八十九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部门、入职日期、月薪。他把 Excel 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一行都没划下去。
周六下午苏雯真的来了,拎着一个保温桶。公司里周末没人,前台空着,只有那对铜貔貅头朝外蹲在矮柜上。苏雯放下汤,没走,在他办公室看了一圈——墙上贴着的双十一战报还没撕,「100,000」那个数字被香槟泡花了一角。
「出事了?」她问。
「没有。就是忙。」
苏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,盛了一碗汤推过来,说:「喝完再忙。」
陈默低头喝汤。汤是莲藕排骨,炖得很烂。他喝到一半,听见苏雯说:
「陈默,我不懂你们公司的事。但是我认识你十二年,你一撒谎,左眼就比右眼眨得快。」她的声音很平,「我不问是什么事。我就告诉你一句——房贷那张卡,我这个月已经把钱存够了。天塌下来,家还在。你看着办。」
她说完就走了,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一声一声远去。陈默端着那碗汤,在原地坐了很久,然后重新打开 Excel,光标落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那一晚,八十九个人的名单,他划掉了四十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