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台这个数字,是高峻在八月的战略会上提出来的。
他在白板上写下「100,000」,笔帽一按,转过身:「双十一,十万台。做不到九万,做六万也行,但目标必须定十万。资本市场只看一件事——你的天花板有多高。月销八千,你的天花板是五金店;双十一十万台,你的天花板就是中国家庭的入口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销售总监先鼓的掌,然后所有人都鼓了。陈默看见林岚坐在角落,没有鼓掌,也没有说话,在本子上写东西。
散会后她把本子摊在陈默桌上。上面是一栏数字。
「十万台不可能,产线也做不出来。就算你嘴上说十万、实际按三成备,三万台——出厂成本一台七百六,备料加生产两千三百万。」她的笔尖点着那个数,「账上能动的钱,一千九百万。备完料,我们一根螺丝钉的余钱都没有。万一动销不好,这些机器就是压死我们的石头。」
「渠道会先吃掉一批。」陈默说,「经销商打款提货,货还没产出来,钱先回来。算下来我们自己垫的没那么多。」
「渠道吃进去,前提是他们卖得掉。」
「双十一,全年最大的流量,怎么会卖不掉?」
林岚盯着他看了很久,说:「陈默,你什么时候开始用『怎么会』三个字做财务测算了?」
那句话后来在她嘴里变成了另一个版本,但那是后话。当时陈默的回答是:「B 轮的数据就看这一仗。打出来,四个亿估值;打不出来,我们明年三月拿什么去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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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两个月,一切好得不像话。
十月中,渠道订货会开在深圳湾的酒店。醒刻包下整层宴会厅,三十七个省的总代来了两百多人。高峻亲自站台,讲入口,讲复购,讲「错过这次,再等一个时代」。当场签意向两万一千台,打款提货一万八千台——经销商要抢双十一的货,款到排产。
财务把回款数字报上来的那天,办公室里一片欢腾。单月回款破两千万,是醒刻成立以来最好看的一个月。林岚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核了一下午账,出来时脸色很难看。
「回款是真的。」她跟陈默说,「但这是把未来三个月的货一次性塞给了渠道。这些机器现在堆在三十七个省的仓库里,一台都还没卖到人手里。陈默,回款不等于动销。货压在经销商库里,只是换了个人替我们扛库存。」
「经销商比我们懂当地市场,他们敢打款就是有信心。」
「他们敢打款,是因为我们给了提货返点和滞销退换。」林岚把一份合同附件拍在桌上,「销售部给大渠道承诺了滞销可退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两万台不是卖出去了,是寄存在别人那儿,借条写的是我们的名字。」
陈默那时候听不进去。双十一前夜,公司全员守在办公室,大屏幕上是实时成交大屏。零点一过,数字往上跳,一小时破了去年全天的量。有人开香槟,泡沫喷在白板上,把「100,000」那个数字冲花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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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水退下去,用了一个多月。
终端的真实动销,到十二月中旬看明白了:整个双十一周期,真正卖到消费者手里的,七千出头。大促一过,日销掉回三位数。电商平台上的竞品把价格打到了他们的成本线,醒刻一号夹在中间——比贴牌贵,比进口大牌便宜,两头不靠。
十二月底,渠道的电话开始多起来。先是几个小省代,试探着问退换政策;然后是大区总代,不试探了,直接发函。一月初,华北最大的经销商把一千四百台原封未动的机器运回了醒刻的仓库,随货附了一张退货单和一句话:按合同办事。
仓库在宝安,租的两千平,退货一台台码进去,码到天花板。陈默去看过一次。他站在那一片深灰色的纸箱中间,纸箱上印着「醒刻,让好咖啡回家」。他想,这些机器哪儿也没去成,出了厂门,在别人的仓库里睡了两个月,又回来了。
两台咖啡机从生产线上下来,最终只换来一台的动销。而三万台的钱,已经变成了钢、塑料和纸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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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吵是在一月的经营会上。
财务把全年报表讲完,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经营性现金流,全年负的两千八百万;库存,含渠道在途退货,两万三千台;账上现金,八百万出头。
高峻没来。他已经有三周没来开过会了。
散会后林岚没走。等其他人都出去了,她把那份八月战略会的纪要翻出来,推给陈默。纸张边缘已经起毛了,她显然翻了很多次。
「我当时的原话,纪要有漏记,我补在手写本上。」她一字一字地念,「『万一动销不好,这些机器就是压死我们的石头。』」她把本子合上,「现在石头来了。两万三千台,一千七百万的成本,每个月还要搭十几万的仓租。」
「你现在翻这个有什么意义?」陈默的声音也起来了,「做生意哪有稳赢的?当时那种情况,不冲,B 轮就没有故事,一样是死。」
「冲和赌是两回事!」林岚拍了桌子,这是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拍桌子,「冲是留好退路往前打,赌是把所有筹码推上桌,指望骰子开你要的点!我拦过你吗?我拦了。你说『怎么会卖不掉』。陈默,『怎么会』——这就是你的测算!」
「那你说现在怎么办?」
「砍。投放全停,补贴全停,渠道退货能谈折让就谈折让,仓库里的机器想办法清给礼品渠道和团购,能回多少是多少。然后,」她深吸一口气,「B 轮别再等了。你三月问高峻问到现在,他回过你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微信吗?」
陈默没说话。
「掏出来。」林岚说,「当着我的面,再发一条。」
陈默掏出手机,翻到高峻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是他上周发的:「高总,全年数据出来了,方便的时候约您汇报。」绿色的气泡孤零零挂在那儿,下面没有回复。他又打了一行字:「高总,B 轮的事,想听听您的安排。」点了发送。
两个人盯着那个屏幕,盯了有一分钟。没有「对方正在输入」。
「他以前回我,从来没有超过半小时。」陈默说。
「嗯。」林岚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走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「现在你知道了。钱热的时候,人都在;钱冷的时候,微信都冻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