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南山，醒刻科技从联合办公的三楼搬上了八楼，整层。前台有了真正的前台，进门右手边的矮柜上，那对铜貔貅跟着搬了上来，头朝外，对着电梯口。
HR 每周五发入职欢迎邮件。十月第一周七个，第二周九个，十一月有一周进了十五个。陈默有次开完会路过工位区，一排新面孔齐刷刷抬头看他，他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，只好冲大家笑笑，说辛苦了啊。回办公室他翻了下花名册：八十七人。半年前是三十一个。
花钱这件事是有快感的，陈默后来发现。每一笔支出拆出来看都无比正确——
投放，一个月六十万。地铁、写字楼电梯、短视频平台。双十一前不上量，什么时候上量？
渠道，进场费、条码费、堆头费。进山姆的入场券是一张六位数的支票，但那是山姆，进去了就是身份。
人，算法团队从三个人扩到十二个，均价四万。高峻说的，耗材复购的账要靠数据算出来，没有算法团队，故事就缺一条腿。
每周经营会，现金流表雷打不动放第一页。林岚用激光笔指着那条往下走的线，给大家讲：这个月经营性现金流，负的两百一十万。
销售总监跟着讲下一页：出货八千六百台，环比翻倍。
两页 PPT 挨着，一页往下，一页往上。会议室里大家选择为往上的那页鼓掌。陈默也鼓掌。他想，这就是高峻说的打法——先圈入口，亏损是战略性的。报表上那个负号，翻译过来叫「增长」。
只有林岚不鼓掌。散会的时候她照例留下来，把一沓单子推给陈默签字，一张一张，都是超过五十万的。陈默签得飞快，签到第五张，笔停了。
「电梯广告，一百四十万，季度框？」
「渠道部提的，说覆盖二十个城市。」林岚看着他，「我的意见写在旁边了，建议砍半。你没看吗？」
陈默翻到侧边，确实有一行小字。他没看。他把笔帽按上：「下次你的意见写大点。」
「我的意见一直写在那里。」林岚说，「是你签得越来越快了。」
※
十二月的第一周，高峻来公司听汇报。他进门先在前台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满墙的产品海报和「醒刻，让好咖啡回家」的 slogan，满意地点头：「这才像个要赢的样子。」
汇报会上他只问了三个数：月出货、复购率、投放 ROI。听完复购率他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百分之十一？」
「买了机器的人里，每月在咱们商城复购豆子和胶囊的比例。」陈默说，「还在爬坡。」
「爬得太慢了。」高峻的手指在桌上敲，「机器亏着卖，靠耗材赚回来——前提是耗材得有人买。百分之十一，这个故事我讲给 LP 听，LP 会问我：那你不就是个卖硬件亏钱的？补贴，把复购砸出来。会员首单半价，豆子买十送二，先把习惯养成。数据好看了，B 轮我给你们按四个亿谈。」
散会后他搂着陈默的肩膀往外走，压低声音：「明年三月，美元基金开闸，行情我看好了。你这边数据再拉一拉，到时候咱们做今年消费赛道最靓的那个案子。信我，天花板这个词，到时候你会嫌它矮。」
那天晚上的经营会，补贴方案通过了。林岚在会议纪要里记了一笔：「市场部提议、高总建议，会员补贴上线，预计月增亏损八十至一百二十万。」她写完，在「高总建议」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※
变故是从东莞来的，来得毫无戏剧性，只是一通电话。
「陈总，我，老金。」那边背景声很吵，机器声，「跟你们商量个事。账期，能不能从九十天改成六十天？」
「怎么了金叔？产线有问题？」
「产线没问题，你们的货我一台没耽误。」老金顿了顿，「是我有问题。年底了，上游钢厂要现款，工人要年终奖。你们这个量越做越大，九十天账期，我垫进去的料钱已经八百多万了。我一个小厂，垫不起了。」
陈默算了算，改六十天，意味着未来三个月要多备出三百多万的现金。
「金叔，合同签的是九十天。」
「合同是合同，我今天是求人。」老金的声音还是那么大，但底下去了一截，「陈总，第一批货我信你，你说钱一分不会少，到现在确实一分没少。但你们现在花钱的动静，行业里都传。我晚上睡不着，我就想，万一哪天……我不是咒你。我是真怕。」
电话挂了以后，陈默把这事拿到经营会上。财务说改六十天现金流压力太大，建议折中：七十五天，另外把一月份的提货款预付三成。林岚说预付就是把自己的现金变成别人的库存，不同意，但七十五天可以接受。
最后定的是七十五天。散会后林岚收拾电脑，忽然说：「老金是做实业的人。做实业的人开始睡不着的时候，比任何研报都准。」
「他就是年底资金紧。」
「他是闻见味儿了。」林岚合上电脑，「陈默，这个月经营现金流，负的两百四十万。账上的钱按这个速度——」她报了个数，「十三个月。B 轮要是明年三月能close，万事大吉。close 不了呢？」
「高峻说他看好了。」
「他看好了。」林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没加任何语气，拎起包走了。
陈默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。落地窗外，南山的写字楼一片一片亮着灯。他想，哪一家亮着灯的公司，不是这么烧过来的。他想起路演那天自己说的话，渗透率百分之四对百分之六十三，五十九个点的空间。空间是真的，产品是真的，八千六百台的月出货也是真的。
亏损也是真的。但那时候他觉得，真的和真的之间，可以互相担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