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汕菜馆的包间里，高峻点了狮头鹅和一锅白粥。他吃饭极快，鹅肉三筷子就没了，然后放下筷子，身体前倾，进入正题。
「我直说。醒刻一号八月上市，对吧？产品我看过工程机，确实是好东西。但好东西不值钱，陈默，好故事才值钱。」
「机器就是故事。」
「机器是开头。」高峻竖起一根手指，「我帮你把故事讲完。你卖的不是咖啡机，是入口——中国家庭的咖啡入口。机器平进平出，甚至亏着卖，把人圈进来；胶囊、豆子、会员，耗材复购才是利润。瑞幸能把咖啡从三十块打到九块九，靠的不是咖啡，是打法。你这个打法讲出来，A 轮我按投后一亿五给你。」
陈默夹菜的手停了。投后一亿五。半年前老周给的是三千万。
「条件呢？」
「条件都是行规。」高峻摆摆手，像赶一只苍蝇，「细节让律师去磨。我就一个要求——拿到钱以后，速度。一年时间，把「醒刻」这个词打进所有一二线城市的客厅。硬件公司死掉，九成不是因为慢，是因为不敢快。」
陈默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：硬件这个东西，快就是慢。
两个投资人说的话刚好相反。他当时想的是：一个是做注塑出身的，一个是玩资本的，段位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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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rm sheet 是九月初到的，中英文对照，十一页。林岚把它打印了两份，一份自己看，一份钉在陈默桌上。三天后，陈默看见她那份的边角已经翻卷了，页面上爬满了红笔。
周六上午，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林岚把文件摊在会议桌上，红笔标的地方一条一条过。
「估值、金额、董事会，这些都没问题，高峻给了面子。」她翻到第七页，「问题在这。回购条款——交割满五年，公司没上市也没被并购，或者中间出了重大违约，蓝池有权要求公司回购全部股份，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八的单利。」
「行规。」陈默说，「我问过两家拿过钱的，都有这条。」
「人家是人家。」林岚把笔放下，「三千万本金，百分之八五年，五年后连本带息是四千两百万。你现在觉得五年很长。我告诉你，五年一眨眼。公司到时候要是拿不出四千两百万——这条款的最后一页写着，创始人承担连带责任。」
办公室里很静，空调风声显得特别大。
「连带责任的意思就是，」林岚盯着他，「公司还不上，你还。你还不上，你名下的东西还。陈默，这是把你自己押上去。」
「你把它翻译成最坏的版本，当然吓人。」陈默把文件合上，「蓝池投一个亿的项目几十家，家家都这么签，也没见谁家创始人睡大街。这条款就是个安全垫，真到了那一天，人家也未必执行——执行了公司死了，他的钱一样回不来。」
「那为什么要签？」
「因为没有这三千万，我们连「那一天」都走不到。」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「醒刻一号下个月开卖。没有这笔钱，备料就备不出三千台以外，渠道进不去，声量起不来，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是个每月卖两百台的小作坊。林岚，账上还剩几个月？」
林岚没回答。
「你每周五发我的数，我记得。」陈默转过身，「按现在的烧法，七个月。七个月以后呢？再去找老周要？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这笔 A 轮不是锦上添花，是续命。」
「续命的药也分药和毒。」林岚说。但她知道说服不了了。她把文件一页一页理齐，装回文件袋，最后用很轻的声音说：「签可以。答应我两件事——一，从下个月起，每周的经营会雷打不动，现金流表放第一页；二，花钱的事，过五十万的，必须过我的手。」
「这是你的活，本来就该过你的手。」
「以前是应该。」林岚把文件袋推给他，「从今天起，要白纸黑字写进制度里。你签那个连带，我就只能把每一道闸门都焊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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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割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。下午四点十七分，林岚的手机震了一下，银行的到账通知：30,000,000.00。她把手机屏幕按在桌上，推过来给陈默看。后面那一串零，陈默数了两遍。
晚上公司聚餐，三十来号人，在陈默家楼下的大排档。大家起哄让陈默讲两句，他举着啤酒站起来，说了些一起打天下的话，说到一半看见老周来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站在人群外圈，笑眯眯的。
陈默挤过去敬酒：「周总，多亏您最开始那五百万。」
「谢什么，我赚了。」老周跟他碰了一下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往大排档里面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个年轻人，举着塑料杯，脸上全是光——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「蓝池的钱到账了？」
「今天到的。三千万。」
「嗯。」老周点点头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慢慢喝完，说了句「少喝点，明天还要上班」，就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「陈默，记住今天这个数。往后每次花钱之前，想想这个数是怎么来的。」
陈默站在原地看他走远。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，只记得老周转身之前的那个表情——说不上来是替他高兴，还是替他数日子。
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。苏雯睡了，客厅留着一盏小灯。陈默轻手轻脚洗漱完，躺到床上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把那个数又数了一遍。
三千万。他当时想的是：这下可以放开手脚干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从钱到账那一刻起，五年倒计时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。四千两百万，年化百分之八，按天计息，风雨无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