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下了一场透雨，厂房铁皮顶被敲得咚咚响。老金把第一台样机从工作台上抱下来的时候，用的是抱小孩的姿势。
「来，陈总，你自己的儿子，你自己开。」
机器比图纸上看着壮，深灰色，边角收得圆。陈默把手掌贴在机身上，金属是凉的。他按下水箱，接电，预热灯一格一格亮起来，锅炉里水声由远及近，像有人在屋子深处烧一壶水。一分四十秒后，深褐色的液柱落进杯子，油脂浮上来，厚厚一层，金褐色，挂着细密的泡。
车间里七八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。没人说话。
老金先开的口：「成了。」他嗓门大，「锅炉废品率我给你压到百分之三以内。但是丑话说前头——模具八十万，合同签了三周内到六成，不然模厂那边开不了工。我金满仓做生意三十年，就认一条：货出去，钱回来。」
「合同上写了的，一分不会少。」陈默说。
「写了的我也要当面听一遍。」老金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，「你们这些拿投资的公司，我见得多了。昨天还风风光光，今天厂门口就剩一把锁。钱在投资人卡里的时候，那是人家的钱；进了模具厂的账户，才是你的钱。」
回程的车上，林岚一直在敲计算器。雨刷器左右摆，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。
「模具八十，首批物料一百六，产线认证费二十，认证样机三十台的料钱另算。」她头也不抬，「加上办公室和五个月工资，五百万里，四百万已经名花有主了。剩一百万，是接下来半年的全部机动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林岚把计算器转过来对着他，屏幕上是一个数字，「从今天起，账上还剩几个月，我每周五发你一次。你别嫌我烦。」
「不嫌。」
「你现在说不嫌。」她把计算器收进包里，拉上拉链，「等哪天这个数字小于六，你看见我就烦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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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具进厂那天，老金特意把陈默叫过去看。两吨重的钢模躺在车间正中间，像一口合上的棺材。注塑机试第一模，轰隆一声，三十秒后顶出一个奶白色的前面板，还带着热气。
老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，看缩水，看熔接线，看了足足一分钟，说了句「能用」，然后从自己办公室抱出一个纸箱子。
「开张礼。」箱子里是一对铜貔貅，一公一母，沉得压手，「招财，也看门。放你们公司进门的地方，头朝外。」
「这太贵重了。」
「铜的，不是金的。」老金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，「我做模具发财那年请的，跟我十二年。现在分你们一对——我那儿还有一对大的。咱们这行，貔貅不请单只。」
貔貅后来摆在公司进门的矮柜上，头朝外，对着电梯口。快递小哥进门都要摸一把，摸得黄铜发亮。林岚每次路过都要嘀咕一句封建迷信，但打扫卫生的时候，她会拿软布把貔貅肚子上的灰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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样机定型那晚，陈默十一点到家。苏雯还没睡，坐在餐桌前面，面前摊着银行的还款计划表。
「下个月房贷扣款是十六号。」她说，「卡里的钱我问过了，你那边这几个月没往家里打。」
「公司刚起步，我工资先压着。」陈默把包放下，「就压几个月。你那边的工资先顶着，行吗？」
苏雯没说话，把计划表折好，收进抽屉。抽屉合上的声音不重，但陈默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「我不是不支持你。」她背对着他，在厨房倒水，「我就是不想家里的事，最后一个知道。你公司什么样，你从来不讲。今天机器成了吧？我还是从你朋友圈里看到的，照片是老金发的，你站在旁边，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」
陈默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确实一张嘴就是公司的事，又确实一句话都没跟她讲过。他最后说的是：「机器成了。咖啡做得比楼下星巴克好。」
「那什么时候做一杯给我喝？」
「样机就一台，锁在公司。」他说完就知道说错了，补了一句，「量产了第一台先搬回家。」
苏雯端着水杯回了卧室。陈默在餐桌前坐了很久，看见还款计划表的折角从抽屉缝里露出一个白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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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峻的电话是六月来的，直接打到陈默手机上。
「陈总，醒刻一号都要量产了，也不跟我说一声。」还是那种赶着跑的语速，「晚上有空吗？我做东，就在你们南山，潮汕菜。别带财务，就咱俩，随便聊聊。」
陈默看了一眼办公区。林岚正在跟行政对社保，隔着玻璃朝这边看。他捂住话筒，用口型对林岚说：高峻。
林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对社保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划出一道很重的印子。
「行。」陈默对着电话说，「几点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