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空调坏了,吹出来的风是温的。陈默站在投影幕布前面,把第三页翻过去,激光笔的红点落在那行数字上:家用咖啡机,中国家庭渗透率,百分之四。
「美国是百分之六十三。」他说,「这中间差的五十九个百分点,不是因为中国人不喝咖啡。楼下瑞幸一天出四百杯。是因为一杯好咖啡进不了家门——意式机太大,胶囊机太寡,手冲太麻烦。醒刻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麻烦干掉。」
长桌对面坐着七个人。六个在低头看手机,一个在看他。
看他的那个五十出头,灰 Polo 衫,肚子把桌子顶开一截,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笔。路演进行了二十分钟,他没看过一次屏幕,一直在看陈默的手。
陈默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上周排练的时候林岚说过:你讲到供应链那段会不自觉地捏手指,显得心虚。他现在把手背在身后,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
「毛利百分之五十二。」他翻到财务页,「第一年出货三万台,营收四千八百万。我们需要五百万,出让百分之十六。」
灰 Polo 衫把笔放下了。
「陈总。」他开口,声音不高,会议室里几个看手机的人却都抬起了头,「我问个外行问题。你这个机器,跟小米生态链那几款比,强在哪?」
「萃取压力稳在九巴,波动压得很小,他们做不到。双锅炉,奶泡和萃取同时来,他们做不到。还有——」陈默顿了顿,「我们是自己开模的。他们是贴牌。」
「开模多少钱?」
「八十万上下。」
「也就是说,我要是投你,五百万里先有两成变成一堆钢。」灰 Polo 衫笑了笑,往椅背上一靠,「一堆放在东莞的钢。」
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陈默没笑。
「是一堆能出机器的钢。」他说,「贴牌厂改不了的东西,我们能改。咖啡机的灵魂在锅炉和水路,这两样捏在别人手里,你就永远是个组装厂。」
灰 Polo 衫看了他几秒钟,重新拿起笔,在面前的纸上写了点什么,然后把纸折起来,塞进衬衫口袋。
「行。今天就到这。」
※
人是三点四十散完的。陈默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,一瓶递给林岚。林岚没接,举着手机给他看:「周远航,做注塑和模具起家的,后来投了两家硬件公司,一家黄了,一家前年卖了。圈内叫他老周。口碑还行,就是条款出名地硬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查的?」
「你讲第二页的时候。」林岚拧开自己那瓶水,喝了一口,「六个玩手机的不用管。钱是那个看手的人的。」
「我后来没捏。」
「你背着手捏的,我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陈默没接话。三月的太阳斜过来,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白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「他要是不投,下一场在下周三,科技园那边。」
「嗯。」林岚说,「账上的钱还够跑四场路演。」
她总是这样,把什么都换算成还能跑几场、还能撑几周。公司账上一百一十万,是两个人和另外三个工程师凑的,加上苏雯这些年存的二十万。林岚管这笔钱,管得像管自己的命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「陈总,周远航。」那边的声音还是不高,背景里有车流的动静,「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,带上你们的成本表。真的那种,不是路演那种。」
电话挂了。陈默握着手机站了几秒。
「成了?」林岚问。
「他要真的成本表。」
「那就是成了。」林岚把瓶盖拧上,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,「我去把成本表拆出来。你先别高兴,尽调这关死的人多得很。」
※
老周的办公室在福田一栋老楼的十一层,没有前台,推门进去是一屋子的茶味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「现金为王」,字很丑,像是他自己写的。
成本表他看了四十分钟。每一页都看,问了十几个问题,全是细的:一个密封圈多少钱,谁家的,账期几天;锅炉的废品率多少,废品算谁的;模具要是开废了,八十万退不退。
最后他把表合上,推回来。
「五百万,我出。」他说,「条款让律师跟你们过。我就说一条——我不催你们增长。硬件这个东西,快就是慢。你们按自己的节奏做产品,钱不够了说话。」
陈默伸出手:「谢谢周总。」
「别谢。」老周握住他的手,摇了摇,没松开,「钱是好东西,就是烫手。拿着拿着你就知道了。」
他笑呵呵的,说完就松了手,转身去泡茶了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陈默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他满脑子是那五百万——八十万的模具,东莞的产线,第一批三千台的物料,全都有着落了。
很多年以后他还会想起这个上午。他后来才明白,老周那句话不是感慨,是报价。
※
签完字从老周楼里出来,是中午十二点半。林岚说找个地方吃饭,庆祝一下,我请,沙县。两个人刚走到路口,一辆黑色的车滑到路边停下,车窗降下来。
「陈默是吧?」车里的人四十岁上下,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,笑得像个熟人,「刚才楼里听了个尾巴,讲得不错。家用咖啡这个赛道我们看了两年了。」
他递出来一张名片。蓝池资本,合伙人,高峻。
「周总动作快。」高峻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楼,「不过我多嘴一句——你们这个模型,天花板不该是三千万的估值。流量打法、会员体系、耗材复购,这些东西讲出来,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。」
他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赶着下一个字。
「A 轮的时候,一定来找我聊。」车窗升上去之前,他又补了一句,「别急着把股份贱卖了。」
车开走了。林岚低头看着那张名片,烫金的,边角压得很挺。
「蓝池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家半年烧光一个亿的共享单车充电宝,就是他们投的。」
「那也是人家烧得起。」陈默把名片拿过来,夹进了手机壳后面,「先吃饭。沙县,你请。」
名片在手机壳后面待了半年。后来他每次换手机,都记得把它挪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