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十二月。
醒刻科技搬了新办公室,还是那栋旧工业楼,还是从三楼换到六楼——这次不是往上冲,是因为三楼实在坐不下了。四十二个人,两张长桌拼成装机调度台,墙上的台账换成了电子屏,滚动着三个城市的数字:深圳,四百一十七台;广州,一百三十六台;东莞,八十九台。
林岚在年会上念年报,没有 PPT,还是一张表:全年装机六百四十二台,营收一千二百万,净利润四百二十万。念到净利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
「这是醒刻成立第五年,第一个盈利的年份。四百二十万——正好是当年双十一埋掉的库存的四分之一。用了四年,把那个坑填回来四分之一。剩下的,明年接着填。」
没有人喊口号。四十二个人鼓掌,鼓得很实在。发年终奖的时候,陈默发现当年的二十个人,一个都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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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会散场,老周来了。他现在偶尔来,不提前打招呼,来了就搬个凳子坐在角落里听。陈默看见他,把他请进自己办公室泡茶——老周那套洗杯温壶的动作,他这两年看会了,做得有模有样。
「第四百二十万。」老周喝着茶,咂摸了一下,「跟我当年要给你的那个数,差不多。」
「差一点。」陈默说,「您那是八百万买百分之五十一,我这是四百二十万,一分不分出去,全是自己的。」
「你小子现在会算账了。」老周笑了,把茶杯放下,「说正经的。上个月有个做酒店设备的上市公司找过我,打听你,想收了醒刻,出价不低。我替你回了一半,说先问问创始人意思。你要是想听,我搭个线。」
「卖了干什么?」
「变现。你这几年熬成这样,套一笔钱,天经地义。」老周看着他,「很多人熬到最后,等的就是这一下。我不劝你卖,也不劝你不卖。我就传个话。」
陈默给老周续上茶,想了一会儿。
「周总,四年前您在我路演楼下——不对,是在您办公室,钱到账那天,您说,钱是好东西,就是烫手。我花了四年才听懂这句话。」他说,「钱不烫手。借钱才烫手,烧钱才烫手,把别人的钱当自己的成绩单,最烫手。现在公司每个月挣的这三十来万,拿在手里是温的。温的东西,养人。我不卖——至少现在不卖。让它再温几年。」
老周听完,没说话,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,站起来。
「行,话我带到了,答也带回去。」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笑眯眯的,「陈默,我当年投你的五百万,现在值多少?」
「按您的股比和今年净利算,值——」
「别算了。」老周摆摆手,「我就问问你记不记得。你记得,就说明这笔投资没白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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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是带着账本来的,股东查账,每个季度一次,雷打不动。他那七十万占的点数,林岚当年给他算得很厚道,他每次查完账都要说一句「你们林总是个好人」,然后把每一页流水看得比谁都细。
这天查完账,两个人站在六楼的窗前往下看。楼下是工业区,货拉拉进进出出。
「老金的分期,上个月还清了。」陈默说,「最后一笔,两万三。」
「嗯,我看了。」老金从包里摸出烟,想起来这是办公室,又塞回去,「陈总,我问你个事。我厂里这两年,靠你们商用机的单子,养活了两条产线。我就想不明白一件事——当年你要是签了老周那个字,我那些钱是不是早回来了?你不签,万一死了,我那四百七十万就打水漂了。你当时哪来的胆子?」
「不是胆子。」陈默说,「是算明白了一笔账:签了字,公司活着,但活成别人的;不签,公司可能死,但死也是死在自己手里。后来我才懂,这不是胆子,是没退路的人唯一的算法。」
「听不懂。」老金咧嘴笑了,「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绕。我就知道一条——货出去,钱回来。你陈默欠我的,连本带息,一分没少。这就行了。」
他走到门口,看见矮柜上那对铜貔貅,站住了。四年多,黄铜被来往的人摸得发亮,头朝外,对着电梯口。
「还摆着呢。」
「您说的,看门的东西,别收起来。」
老金伸出那只常年沾机油的手,在公貔貅头上摸了一把。「我厂里那对大的,去年也重新请出来了。」他说,「今年我们扩产,也上了两台注塑机。貔貅这东西,灵不灵另说——它蹲在那儿,就是提醒你,门要守住,账要守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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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公司最后一天。陈默送走最后一个下班的人,关灯,锁门。电梯里只有他自己,金属门上映出他的人影,鬓角有了些白的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换壳的时候,一张名片从旧手机壳里掉出来,飘到电梯地板上。蓝池资本,合伙人,高峻。烫金的字,边角压得很挺,四年了,一点没卷。
他捡起来看了看。高峻上周还给他发过微信,说蓝池新一期基金募集超了,问他下一轮有没有想法。他回了两个字:没有。高峻回了个大拇指,外加一句:「你现在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失败案例——成功的那种。」
陈默把名片重新夹回新手机壳后面。有些东西不必扔,留着,是给自己立的一块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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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苏雯在收拾年夜饭的东西。那台醒刻一号在厨房台面上,锅炉声还是稳的。陈默卷起袖子,今年他说好他掌勺。
「对了,」苏雯递给他围裙,「今天银行发短信,房贷提前还的那笔,扣款成功了。还完这笔,提前还清的部分利息省了十一万。」
「十一万。」陈默系着围裙,重复了一遍。他现在听见任何数字,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它从哪来、到哪去。十一万,是两百台机器一个月的租金,是公司两个工程师一年的工资,是当年投放部半天的预算。同一笔钱,放在不同的地方,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「想什么呢?」苏雯问。
「想钱。」陈默说,「我这辈子跟钱打了四年交道,烧过三千多万,也一分一分往回挣。到现在才弄明白,钱这个东西,本身什么都不是——它是你做事方式的一张成绩单。你拿它当目标,它就把你当燃料;你拿它当结果,它就老老实实躺在账上,一个月一个月变多。」
「哟,陈老师要开课了。」苏雯把围裙带给他系上,打了个结,「那最后总结一句?」
陈默想了想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一闪一闪的,把厨房照亮了一瞬。
「账上还有钱。」他说,「这五个字,比『估值过亿』好听多了。」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