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特殊的土壤
中国资本市场有几条和美国根本不同的规则，理解它们，才能理解中国量化为什么长成这样：
- T+1：今天买的股票最快明天才能卖。日内「买了反悔卖出」这条腿被砍掉了。
- 做空难：融券（借股票来卖）券源少、成本高，个股做空基本不现实；市场中性策略只能靠股指期货对冲。
- 涨跌停板：主板股票一天最多涨跌 10%，极端价格运动被行政性地「夹住」。
- 散户多：A 股的成交额里散户占比远高于成熟市场（市场普遍估计在五到七成）。这意味着市场上存在大量非理性的定价噪音——对量化来说，噪音就是饲料。
最后一条是根本性的。美国量化的超额收益被几十年竞争磨得很薄，而 A 股散户贡献的定价错误又多又大，给了中国量化一个黄金时代——也埋下了「收割散户」这个甩不掉的骂名，我们第十二章再掰扯。
三个五年
第一个五年（2010–2015）：开闸与蜜月。2010 年 4 月沪深 300 股指期货上市，中国第一次有了像样的对冲工具，「市场中性」从理论变成产品：买入一篮子多因子选出的股票，同时做空股指期货对冲掉大盘风险，赚选股的超额收益。一批海归和理工背景的创业者在这个窗口前后入场：九坤、明汯（2014）、幻方（2015）都创立于这个阶段。好日子在 2015 年戛然而止——股灾后，股指期货被认定是下跌推手之一，保证金被提到几乎没法做的程度，中性策略的引擎被当场抽走。
第二个五年（2015–2020）：绝境里的进化。期货被限，行业被迫转向：做股票多头的指数增强（第六章讲过：跟踪指数 + 多因子增强）、做 T+0 底仓交易（用手里的底仓在日内低买高卖）、以及在散户噪音里做中高频的统计套利。正是这段「对冲工具被没收」的苦日子，逼出了中国量化在股票预测模型上的独门功夫——美国同行可以靠期货和期权花式对冲，中国团队只能把「选股本身」磨到极致。幻方的 GPU 集群和深度学习路线就是在这个时期 All in 的（第九章讲过它的故事）。
第三个五年（2020–2025）：狂飙、破圈与清算。2019–2021 年，指数增强产品大卖，量化私募总规模在 2021 年突破一万亿人民币，「量化四巨头」（幻方、九坤、明汯、灵均）成了和公募巨头并列的存在。规模暴涨带来的是拥挤：大家都用类似的多因子模型，不约而同地涌向小市值股票——因为小票里散户多、错误定价多、因子最灵。到 2023 年底，量化在微盘股上的持仓已经挤成了春运车厢。
2024 年 2 月：中国版量化地震
然后第十章讲过的「拥挤死」准时上演。2024 年初，市场风格骤变：大盘股稳住、小微盘雪崩，而国家队资金进场托的是大盘指数——量化模型没读过这一幕的剧本。微盘股流动性瞬间枯竭，量化产品集体回撤，加了杠杆的 DMA 产品（一种带杠杆的中性产品）成批触及平仓线。春节后开盘第一天，头部机构灵均投资一分钟内巨量卖出，被交易所公开限制交易三天并公开谴责——监管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点了量化的名。
接下来是制度落地：2024 年起，程序化交易管理规定正式实施，高频交易被明确认定标准（单账户每秒申报/撤单超过一定笔数就算）、要额外报告、可能被收更高的申报流量费。中国量化正式告别「规则之外的灰色红利」时代。
怎么评价这十年
公平地说，中国量化用十年压缩了别人三十年的路，也因此把别人三十年的坑集中踩了一遍：工具被限（2015）、规模过快的拥挤（2024）、监管补课（2024）——和美国的 1987、1998、2007 遥相呼应，只是节奏快得多。
它也给中国市场留下了两样抹不掉的东西：一是中小盘股票的定价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，纯靠「小道消息」的时代基本结束；二是整个行业锻炼出的工程能力外溢到了别处——DeepSeek 只是最有名的那一个。
现在，回答这本书开头那个最贴身的问题：机器这么强，你在市场里到底处于什么位置？你的对手盘是谁？哪些钱本来就不该你赚、哪些钱机器反而帮你赚了？最后一章，我们把账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