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上智商最高的基金
1994 年成立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(LTCM),合伙人名单像学术名人堂:两位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(默顿和斯科尔斯,期权定价模型的发明者)、所罗门兄弟的传奇交易员、前美联储副主席。它做的生意是第七章讲过的收敛套利:找出「价格终将合一」的两样东西(比如新旧两期美国国债),在差价异常时两头下注,等差价归零。
头几年它是印钞机:1995、1996 年收益超过 40%。问题出在数学之外的地方——杠杆。收敛套利的每笔利润只有千分之几,想赚大钱就得借大钱放大。LTCM 巅峰时本金不到 50 亿美元,却撬动着超过 1200 亿美元的资产,外加名义价值上万亿美元的衍生品。
1998 年 8 月,俄罗斯国债违约。这种事模型里没有:全球资金恐慌性地涌向最安全的资产,所有「本该收敛」的差价不但不合拢,反而一齐裂开。LTCM 几个月亏掉 46 亿美元,濒临倒闭,而因为它欠了全华尔街的钱,美联储不得不出面组织十几家银行紧急注资接管——一家对冲基金差点把全球金融体系拖下水。
LTCM 的教训一句话:模型可以是对的,但你可能活不到「对」兑现的那天。差价确实会收敛,可只要你杠杆够高,它在收敛之前先把你爆掉。凯恩斯那句老话就是给这种人准备的:「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,可以比你保持不破产的时间长。」
2007 年 8 月:量化地震
第二次著名的集体死亡发生在 2007 年 8 月 6 日到 9 日。诡异的是:那几天市场风平浪静,没有战争、没有危机新闻,标普 500 几乎没动——但全美国做市场中性策略的量化基金同时巨额亏损,有的几天亏掉百分之二三十。
事后复盘(最经典的是 Khandani 和 Lo 的论文)还原了链条:某家大型多策略基金(至今没确认是哪家)因为在别的业务(可能是次贷相关)上亏了钱,需要快速变现,而它手里流动性最好的资产恰恰是量化中性组合——于是开始平仓。这些组合高度雷同(大家用的是同样的公开因子、同样的学术论文),一家砸盘,全行业的持仓一起跌;别的基金风控线被触发,被迫跟着平仓;下跌触发更多平仓……一场和基本面毫无关系的踩踏,纯粹由「大家持仓太像」引发。
这就是拥挤交易的诅咒:因子是公开的,模型是趋同的,于是量化基金们不知不觉挤进了同一批股票。平时相安无事,一旦有人要夺门而出,门只有一扇。第五章说过「因子用的人多了收益会摊薄」,2007 年 8 月演示了它的暴力版:不光摊薄,还会踩踏。
量化的三种死法
把历史上的事故归个类,量化基金的死法主要有三种:
- 杠杆死(LTCM 型):策略没错,但借钱太多,等不到对的那天。解药是杠杆纪律,但对「每笔利润千分之几」的策略来说,低杠杆等于低收入——这是个永远绷着的矛盾。
- 拥挤死(2007 型):策略本身没问题,问题是别人也在用。持仓雷同导致一损俱损。解药是监测拥挤度、保留独门因子——但独门意味着更高的研发成本和更慢的迭代。
- 环境死(模型失效型):模型是在「正常市场」的数据里训练的,遇到从没见过的环境(战争、瘟疫、制度突变)就不会做了。新冠疫情初期、俄乌战争爆发时,不少趋势类量化策略都经历了惨烈的失效期。解药是留人在回路里——但这又和「纪律性」这个初衷打架。
注意一个共同点:这三种死法都不是「数学错了」,而是「数学没覆盖到的地方出了事」——融资结构、同行行为、制度环境,都在模型之外。这就是为什么顶级的量化机构,风控负责人和模型负责人平级,老板办公室里挂的往往不是收益曲线,而是回撤曲线。
公平地说一句
也别把量化想成爆炸专业户。被这两个案例掩盖的背景是:过去二十多年,量化基金的平均风控水平其实比主观基金更稳定——因为风险敞口是机器每天算、每天卡死的,不会因为某位明星经理「感觉来了」而满仓押注。1987 年组合保险、1998 年 LTCM、2007 年量化地震,每次事故之后行业都补了一块短板(熔断机制、杠杆上限、拥挤度监测)。
量化的风险观和手艺人的风险观不同:它不怕「已知的小风险」(那是生意成本),只怕「模型外的风险」。而金融市场最擅长的,恰好是生产模型外的东西。这个张力永远存在。
带着这三种死法的清单看下一章会格外清楚:中国量化行业用十年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十年的路——于是,这三种死法它几乎一种都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