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埋的那个伏笔
第一章说过:有些机会一次只值千分之几、存在几十秒,根本不在人的时间尺度上。这一章就讲这种钱——高频交易,量化的极限形态。先澄清:高频是量化的一小块,不是量化的全部。但它最能暴露量化竞争的残酷本质,所以值得单独一章。
高频交易的核心业务:当小卖部老板
高频交易里最古老、最大宗的业务叫做市。别把它想复杂,它就是小卖部逻辑:小卖部五块钱进货、五块五卖,赚的是差价,承担的是「货砸手里」的风险。
金融市场里,任何时刻都有想立刻买的人和想立刻卖的人,但他们很少同时出现。做市商站在中间:你想卖,我 99.9 收;你想买,我 100.1 卖。一单赚两毛钱,承担的是「收进来之后价格崩了」的库存风险。这个生意的每一单利润薄如纸,全靠一天做几十万单——还是第四章那个赌场,只是换成了毫秒级的轮盘。
过去做市的是交易所大厅里穿马甲的人,现在是服务器。机器做市比人好太多:报价快、不知疲倦、永远记得自己的库存。2000 年代电子交易普及后,人类做市商基本灭绝,买卖差价(就是散户每次交易悄悄付掉的成本)也被压得比人工时代低了一个量级——这是高频交易对社会最实打实的贡献,每个用市价单买股票的人都在享受它。
速度军备竞赛
做市赚差价,前提是你的报价是「最新」的。如果价格动了而你的旧报价还挂着,就会被更快的人「捡漏」——按过时价格成交,稳亏。于是高频的核心竞争力变成一个字:快。
快到什么程度?2010 年前后,一家叫 Spread Networks 的公司干了件疯狂的事:秘密买下沿途几百个地役权,在芝加哥和纽约的交易所数据中心之间,凿山穿岭铺了一条几乎是直线的光纤,花了大约 3 亿美元,只为了把信号往返时间砍掉 3 毫秒(千分之三秒)。这条线路不对外宣传,客户名单保密,月租天价——但高频公司抢着付钱,因为 3 毫秒就是「永远比对手先看到价格变化」的特权。
光纤之后是微波塔(空气里光速比光纤里快约 50%),再之后是激光链路、把服务器直接搬进交易所机房(托管,co-location,离撮合引擎物理距离几米)、用 FPGA 硬件替代软件来做决策……这场竞赛的终点是物理定律:光速。经济学界管这个叫「竞速的军备竞赛」,有经济学家(如芝加哥大学的 Eric Budish)认真提议过用「每秒一次的批量拍卖」取代连续交易,从根子上让毫秒级优势作废。这个提议至今没被采纳,但争论一直在。
黑暗面:两个必须知道的事件
2010 年 5 月 6 日,闪电崩盘。道琼斯指数在几分钟内暴跌近 1000 点又弹回,一些大蓝筹的股票以一分钱成交(也有以十万美元挂出的)。事后调查指向一个连锁反应:一笔大额卖单触发了程序化卖出的正反馈,高频做市商在极端行情里集体撤单跑路,流动性瞬间真空。教训是:高频提供的流动性是「晴天流动性」,暴雨来时它第一个收伞。
2012 年 8 月 1 日,骑士资本 45 分钟破产。骑士资本是美国最大的做市商之一,那天早上它部署新软件,一台服务器上的旧代码没清干净,程序开始疯狂地对 150 只股票发出错误订单。45 分钟后人们拔掉它时,已经亏了 4.4 亿美元——公司年利润的三倍多,几天内靠一笔紧急注资才活命,当年就被对手收购。一个部署失误,45 分钟,一家行业巨头没了。这是「把交易交给机器」最血淋淋的注脚:机器不出错则以,一出错就是光速级别的错。
高频能装多少钱
高频策略的悖论是:越赚越装不下钱。每笔利润千分之几,而且你的单子本身会推动价格,资金一大,利润就被自己吃掉了。所以顶级高频公司(如 Citadel Securities、Virtu、Jump)管的钱反而不多——Virtu 上市时披露过它五年里只有一天亏损,但它需要不断扩张市场和品种来消化策略容量,而不是吸收更多资金。这就是为什么「量化巨头」和「高频巨头」通常是两拨公司:前者拼模型容量,后者拼光速。
这一章的要点:高频 = 把做市这个古老生意做到毫秒级。它压低了所有人的交易成本(功劳),但在极端行情里会瞬间消失(隐患);它的竞争已经卷到物理定律,而它赚的钱注定装不进大资金。
到这里,我们讲的策略——因子、套利、做市——规律都是人先想清楚、再教给机器的。最近十年出现了一种更激进的玩法:不教机器规律,让机器自己从数据里找规律。这打开了新世界,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。下一章,机器学习进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