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不管涨跌的赚法
前五章讲的策略,说到底都在赌方向:好股票会涨、便宜的股票会补涨、强者恒强。这一章讲一种不同的钱:不管市场涨跌,只要两个价格「不该有的差距」出现了,就能赚。这就是套利。
最经典的例子不在金融圈,在菜市场。同一家产地的苹果,早市卖八块、晚市卖十块,会有人在早市买了拉到晚市卖。他的动作同时干了两件事:自己赚了差价,并且把两地的价格差抹平了(早市的苹果被买多了会涨价,晚市的苹果供应多了会降价)。金融市场里干这件事的人就叫套利者,他们赚的差价,本质上是一种「把错误定价修好的服务费」。
配对交易:找到那对「连体」的股票
纯菜市场式的套利(同一个东西两个价)在成熟市场几乎绝迹了——太多人盯着,缝隙一出现毫秒之内就被填平。于是 1980 年代,摩根士丹利的一个小组想出了进阶版:配对交易。
思路是:找不到「同一个东西两个价」,就找「两个命运相连的东西」。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,同一个行业、同一批顾客、同样怕糖价涨——两家的股价长期像绑在一根橡皮筋上。哪天橡皮筋被拉开了——比如可乐出了个只对可口可乐有利的消息,股价一个涨一个没动——就买入落后的那个、做空领先的那个,然后等橡皮筋弹回来。
注意这个结构的精妙之处:它两头下注、方向对冲。大盘涨,多头赚空头亏,大致相抵;大盘跌,反过来。所以赚不赚钱和大盘涨跌几乎无关,只取决于「橡皮筋回不回去」。这就叫「市场中性」。当年摩根士丹利的小组把配对从两只股票扩展到几十组、几百组,用电脑自动监控,1987 年那个黑色星期一他们组合几乎没受伤——因为股灾是「方向」的灾难,而他们不持有方向。
统计套利:橡皮筋的工业化
配对交易靠人找「成对的公司」,效率太低。它的工业化版本叫统计套利:不找两家具体公司,而是用统计方法从几千只股票里找出所有「历史上联动紧密」的组合,编成几百上千条橡皮筋,电脑 24 小时盯着,哪条拉开幅度超过阈值就自动下注它弹回。
这就是第四章赌场逻辑的又一个化身:单条橡皮筋弹回的概率也许只有 55%,但一千条橡皮筋同时玩,每天玩,55% 就变成了稳定的现金流。统计套利在 1990 年代是对冲基金最赚钱的门类之一,直到太多人涌进来把橡皮筋越拉越短——机会被竞争磨没了,第十章还会看到这个主题:量化策略的敌人往往不是市场,而是同行。
期现套利:期货和现货之间的桥
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套利是期现套利。股指期货,大白话就是「约定三个月后按某个价格交割指数的合约」。这个合约的价格理论上应该贴着现在的指数走,差额大致等于利息和分红。但实际交易中,期货经常偏离——大家恐慌时期货跌得比指数狠,乐观时涨得比指数凶。
偏离就是机会:期货太贵了,就做空期货、同时买入对应的一篮子股票(或 ETF);到期日两者价格必然合一,差价落袋。这活没有任何方向风险,赚的是「情绪把期货价格推离了锚」的钱。
别小看这种「无聊的钱」:中国的量化私募行业,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类策略起的家。2010 年 4 月股指期货上市之前,中国市场没法做空,统计套利、中性策略都无从谈起;股指期货一开闸,第一批量化私募立刻围了上去。2015 年股灾后期货被严格限制,行业又被迫转向股票多头和中高频——这段历史第十一章细讲。
套利的哲学:当市场的「管道工」
套利策略有个独特的社会形象问题:它不研究公司价值,不「支持实体经济」,纯粹在缝隙里收钱,听起来很寄生。但经济学的视角正好相反:套利者是市场的管道工。苹果两地的价差是他们抹平的,期货对现货的偏离是他们拉回锚的,定价越修越准,所有市场参与者才都受益。他们收走的差价,就是修理费。
这一章记住一个结构就行:配对/套利 = 一手买、一手卖,把「方向」对冲掉,只留下「差价」。市场涨跌跟它无关,它赚的是「两个价格不该差这么多」的钱。代价是:这种钱人人都看得见,拼的是谁找得快、谁的橡皮筋库大。
把「找得快」推到物理极限,就进入了下一章的世界——那里的竞争单位不是天、不是秒,而是微秒;那里最贵的资产不是人才,而是一条比别家直 100 公里的光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