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有个人,把「感觉」写成了数字
量化不是从电脑开始的,而是从一支笔开始的。第一个把投资判断「写下来」的人,是 1934 年的本杰明·格雷厄姆。
在他之前,买股票基本靠打听消息和看大户脸色。格雷厄姆在《证券分析》里干了一件当时很离经叛道的事:他说别管内幕消息,去看财报,而且只看几个能算出来的数——比如「这家公司的市值,是不是比它账上的现金加存货清算后还低」。如果是,就买,买完等着。
注意他做的事的本质:他把「这只股票好不好」这个模糊的感觉问题,翻译成了「市值 ÷ 净资产 小于某个数吗」这个可以拿计算器验证的问题。这一步翻译,就是全部量化思想的种子。五十年后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「价值因子」,那是第五章的故事。
量化的一切,都从同一个动作开始:把一个「我觉得」换成一个「如果……就……」。一旦规则被写下来,它就能被检验、被比较、被执行一万次不走样。
一个让学生难堪的发现
格雷厄姆的方法管用,但它有个软肋:为什么「便宜」的股票会便宜?是谁把价格定错、留给你捡的?
1960 年代,芝加哥大学的尤金·法玛(Eugene Fama)给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回答:有效市场假说。大白话是:市场价格已经消化了所有公开信息,所以别想靠公开信息稳定地捡到便宜。你看到的每一份研报、每一条新闻,别人也看到了,价格在你动手之前已经变了。
这个假说的激进版本说:选股就是扔飞镖,猴子不比你差。1973 年,普林斯顿的伯顿·马尔基尔在《漫步华尔街》里写了一句名言:一只蒙住眼睛的猴子对着报纸股票版扔飞镖选出的组合,不会输给专家精心挑选的组合。这句话激怒了整个行业,《华尔街日报》后来真的办了很多年的「飞镖 vs 专家」实盘比赛——结果专家赢得相当勉强。
有效市场假说捅出的马蜂窝在于:如果市场是对的,那基金经理收的管理费就是智商税。整个主动管理行业都急了。但这个故事的走向很妙——它没有杀死主动投资,反而催生了量化。往下看。
把风险也变成一个数
差不多同一时期,另一个学院派工具登场了:CAPM(资本资产定价模型)。名字唬人,意思很朴素:一只股票的合理收益 = 无风险收益 + 它跟着大盘晃的幅度 × 大盘的超额收益。这里的关键发明是一个叫贝塔(β)的数:它衡量一只股票「跟大盘联动的程度」。β 是 2,大盘涨 1% 它平均涨 2%;β 是 0.5,它就只晃一半。
CAPM 的历史地位不在于它多准(它其实不太准),而在于它干了和格雷厄姆一样的事:把「风险」这个词从感觉变成了可以计算的数。从此「这股票风险大不大」不再是饭桌上吵架的话题,而是能写进程序里的一个变量。
更重要的是,CAPM 给了人们一把尺子。基金经理今年赚了 30%,到底是他厉害,还是只是大盘涨了 25% 而他 β 高?有了贝塔,就能把「凭运气吃的肉」和「凭本事吃的肉」分开——后者被叫作阿尔法(α),即超出市场平均水平的那部分收益。阿尔法从此成了整个行业追逐的圣杯。量化基金的全部生意,可以粗暴地概括成一句话:用机器找阿尔法。
裂缝出现了
如果有效市场假说完全正确,阿尔法应该根本不存在。但 1970、80 年代,学术界自己开始拆台。研究者们翻遍几十年的股价数据,翻出了一堆「不该存在」的规律:小公司的股票长期跑赢大公司(规模效应);一月份股票莫名地涨(一月效应);跌惨了的股票组合几年后反弹得更猛……
这些现象被尴尬地命名为异象(anomalies)——按有效市场理论,它们不该存在,但它们就在数据里躺着。注意这个词的分量:每发现一个异象,就是在「市场无懈可击」的墙上敲出一道裂缝。
而此时电脑刚好便宜到大学和个人都用得起,历史行情数据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整夜整夜地翻。理论上的裂缝,加上算力的普及,两股力在 1980 年代合流:一批人开始想——既然异象存在,能不能写个程序,专门守在裂缝旁边收钱?
想明白了这一层的人里,有一个已经离开学术界、在长岛的海边租了间办公室的数学家。他不太关心理论优雅不优雅,他只关心一件事:数据里的规律,能不能变成钱。第四章我们正式讲他。但先别急,第三章要先讲一个看似相反的故事——量化思想的第一场大胜,恰恰是「什么都不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