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桥拆除那天,清水镇来了两台挖机。
挖机停在河岸边,黄色铁臂抬着,像两只沉默的兽。桥头围满人,老人拄着拐杖,孩子骑在大人肩上,卖花生的把筐摆到人群边。陈晚晴穿着蓝色工作服,拿着喇叭,一遍遍劝大家退到警戒线外。
林知远站在母亲摊子旧址前。那块地已经画上白线,线从屋檐下斜过去,切掉半间灶房。周桂兰病后不能久站,坐在门口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补偿通知。林建国没说话,只用脚把门槛边一块翘起的木板踩平。
陈德发从杂货铺出来,脸上堆着笑。「修路是大好事。以后货车直接到镇上,大家都方便。」
有人接话:「你当然方便,听说施工队材料都从你铺子走。」
陈德发的笑僵了一下。「莫乱讲,都是镇里安排。」
林知远看向陈晚晴。她也听见了,嘴唇抿紧,却没有当场说什么。
第一锤砸下去时,老桥发出一声闷响。木板断裂,尘土从缝里喷出来。林知远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父亲从这桥下把他和陈晚晴往岸上推。那时桥在洪水里摇,现在却是在晴天里倒。
人群里有个老人哭了。旁边的人劝他:「新桥更好,哭什么。」
老人抬手擦眼。「我晓得新桥好。可我年轻时背媳妇就是从这桥上过的。」
挖机没有停。木梁一根根被拖走,河面上浮起黑色木屑。
下午,征地协调会在镇政府二楼开。会议室里吊扇转得慢,墙上贴着“修通致富路”的红横幅。林知远陪父母坐在后排,听干部念补偿标准。数字一个个从话筒里出来,落到纸上,轻飘飘的。
轮到林家,有人说灶房不算正屋,只按附属建筑补。周桂兰急了,扶着桌沿站起来。
「我在那里卖了十几年粉,怎么不算?」
主持会的人皱眉。「政策就是这样。」
林建国按住妻子的手。「坐下。」
林知远却站了起来。「政策哪一条?给我们看看。」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陈晚晴坐在前排,抬头看他。她眼里有疲惫,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赞同。
主持人翻文件,翻了半天,说会后解释。
会散后,一个胖男人拦住林知远,递烟。林知远没接。男人自称工程材料供应负责人,姓马,说话时笑得很熟。
「年轻人,家里困难我理解。你别在会上顶,回头补偿这块,我帮你们想办法。」
「怎么想?」
马经理把烟收回去,压低声音。「材料堆场需要临时用地,你家后院能用。合同价格嘛,比补偿高。大家交个朋友。」
林知远看见他身后,刘三正靠在楼梯口抽烟。刘三也看见了他,举起手,像老朋友打招呼。
一股冷意从林知远背后爬上来。
「他怎么在这里?」
马经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了。「刘老板跑运输,能干。你们还是老乡吧?那更好说。」
刘三掐了烟,慢慢走过来。「知远,几年不见,你还是这个脾气。」
林知远没有退。「深圳的事,你还欠一个说法。」
刘三摊手。「我现在做正经工程,别拿旧事坏我名声。」
陈晚晴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抱着文件。她看了看三个人,停在林知远旁边。
「马经理,临时用地要公开备案,不能私下谈。」
马经理脸上的肉动了动。「陈干部,我们也是为进度。」
「进度不是借口。」陈晚晴说。
刘三笑了笑。「晚晴妹子,当干部了,说话就是硬。可路一天不通,镇上人一天骂。你扛得住?」
陈晚晴抱紧文件,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林知远回到家,发现父亲在院子里修门板。拆迁队量线时把门板撞裂了,林建国用木楔一点点嵌进去。灯泡挂在檐下,照着他弯下去的背。
「爸,刘三掺进修路了。」
林建国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。
「就是火车站骗我钱、后来在深圳偷货那个人。」
父亲把木楔敲进去,声音很轻。
「路是给人走的。有人想从路上刮油,也不是稀奇事。」
「那就看着?」
林建国抬头,灯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「看清楚,再动手。斧头砍歪了,好木头也废。」
第二天,施工队把第一批水泥运进镇。林知远站在路边,看见水泥袋外皮潮得发暗,有几袋一搬就漏粉。刘三坐在货车副驾上,朝他笑。
车轮碾过青石街,留下两道灰白的印子。林知远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点漏出来的粉。粉末结着小块,粘在指腹上,像一层不肯干净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