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桂兰病倒的消息,是林小禾在公用电话里说的。
那时林知远刚下早班,手上还沾着机油。电话亭外下着小雨,城中村的排水沟泛着泡沫。林小禾在那头说:「哥,你别急,医生讲不是大事。」
她越说不是大事,林知远越听见她声音里的空。
他请了假,带着攒下的两万块坐火车回湖南。一路上他没睡,反复摸行李袋里的木尺。断尺被胶布缠着,摸起来一节一节的,不再平整。
清水镇比他记忆里低矮。老桥还在,桥面缺了一块木板,用两根竹竿横着挡住。母亲的米粉摊没有出,屋檐下空着,炉子冷得发灰。
周桂兰躺在里屋,脸瘦了一圈。看见林知远,她先皱眉。
「谁喊你回来的?厂里不要工钱了?」
林知远把包放下,坐到床边。「工钱没有你重要。」
周桂兰嘴动了动,没骂出来。她把脸转向墙,眼角湿了一点。
林小禾在灶房煎药。她已经读高二,个子抽高了,头发剪到耳下,围裙系在校服外面。林知远过去接她手里的蒲扇,她躲开。
「你不会看火。」
「我卖过早粉。」
「那是几年前。」
兄妹俩隔着药罐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药味苦,贴着喉咙往下沉。
晚上,林知远整理母亲的病历,在柜子底下翻出一叠收据。学费、药费、还债,每一张都折得很齐。他越翻越慢,最后看见一张镇中退学申请,申请人一栏写着林小禾。
他拿着那张纸去找妹妹。林小禾蹲在院子里洗碗,月光照在她手背上,冻疮红得刺眼。
「你退学了?」
碗在盆里碰了一下。
「没有。休学。」
「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
林小禾把碗冲干净,摆到竹架上。「告诉你,你就不寄钱了?还是从深圳飞回来替我上课?」
林知远胸口发堵。「我是你哥。」
「你是我哥,又不是一座桥,什么人都能从你背上过。」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得厉害,「你每个月寄钱回来,妈就拿去还债,爸就多接木活。我能做什么?我也有手。」
林知远说不出话。
院墙边挂着几张画,用夹子夹在绳上。风一吹,纸轻轻响。画里还是桥和路,只是路边多了厂房,厂房烟囱不冒黑烟,门口站着一排人。
「这是你画的?」
林小禾把手在裤腿上擦干。「乱画。」
「你想学画?」
她别过脸。「想有什么用。」
林知远把那张退学申请慢慢折好,放进口袋。第二天,他去镇中找唐老师。唐老师老了些,头发白了一半,看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像早知道他会来。
「小禾的事,我劝过。」唐老师说。
「还能回去吗?」
「能。只要家里顶得住。」
林知远从包里拿出钱,推过去一半。
唐老师没接。「这钱你自己交给学校。别再让我替你做人情。」
林知远低头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「老师,我以前总怕欠人。后来才晓得,有些人情不是绳子,是扶手。」
唐老师看着他,眼里有一瞬的光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旧钢笔,放到桌上。
「那就扶稳一点。」
回家路上,林知远经过杂货铺。陈德发正在柜台后算账,陈晚晴坐在一旁填表,已经是县里派回镇上的年轻干部。她抬头认出他,站起来。
「林知远?」
他点头。陈晚晴比小时候安静,左眉尾有一道浅疤,大概是那年落水留下的。
陈德发从柜台后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,像当年站在雨檐下一样。
「你妈好些没?」
「会好。」
陈晚晴看了父亲一眼,又看向林知远。「镇里要修通往县城的新路,过几天开会。你家老屋旁边那段可能要征地。」
林知远愣住。清水镇的路,他从小盼它修;可真修到家门口,他忽然闻到另一种泥水翻上来的味道。
陈德发低头拨算盘,珠子响得很快。
「修路是好事。」他说。
林知远看着那双拨算盘的手。那手曾在洪水里乱抓,也曾在碗底压过十块钱。现在,它又在一串数字前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,只把妹妹复学的缴费单攥紧。清水镇的风从街口吹来,带着河泥味,也带着新路将要开挖前的尘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