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再出现时，林知远差点没认出来。
那是两年后的一个周末，华强北的天桥下挤满卖手机壳和盗版碟的人。林知远刚从职业培训班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电工证教材。有人在背后拍他肩膀，力道熟得像多年没见的亲戚。
「知远老弟！」
刘三穿着黑夹克，金牙还在，手腕上的表换得更大。他笑着张开手，仿佛长沙火车站那晚只是一场误会。
林知远往后退半步。
「钱呢？」
刘三愣了一下，随即拍大腿。「你看你，还记这个！那天我也是被人挤散了，后来找你找得好苦。走，吃饭，边吃边讲。」
林知远不动。
刘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，塞到他教材里。「先还，先还。三哥当年对不住你。」
钱是真的。林知远捏着纸币，心里的硬块没有松，反而更沉。
饭店在城中村巷子深处，招牌油腻，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。刘三点了满桌菜，又叫来两个男人，都说是湖南老乡。酒过三巡，他才把话挑明。
「我现在做仓储，电子料。正规货走正规路，有些急货嘛，也要人帮忙转一手。」
林知远放下筷子。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你在厂里熟，知道哪晚盘点松。你只要帮我把几箱料从旧仓门口推出来，其他不用管。一次顶你干半年。」
包厢里的风突然冷了。林知远看见桌上那盘剁椒鱼头，鱼眼白白地翻着。
「偷？」
刘三笑着压低声音。「话别讲这么难听。厂里老板也黑，克扣你们加班费。拿一点出来，大家都有饭吃。」
「许班长会查。」
「他算什么？一个打工的。」刘三夹起一块鱼肉，「你还年轻，别死脑筋。你家欠债吧？你妈身体不好吧？妹妹还读书吧？靠你那点工资，清水河的泥巴都填不平。」
林知远的手指慢慢握紧。刘三说的每个字都像知道他的软处，专挑那里按。
「不做。」
刘三脸上的笑淡了。「知远，三哥给你台阶，你别把路走窄。」
「路窄不窄，我自己走。」
他起身，教材里的钱掉到地上。刘三没有捡，只盯着他。
三天后，旧仓真的出事了。夜里十一点，厂区停电十分钟。林知远正跟许明巡线，听见后门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。他们赶过去时，两个戴帽子的人正把纸箱往面包车上搬。许明喝了一声，对方丢下箱子就跑。
林知远追到围墙边，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角。那人回头，帽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，眼里全是慌。
「放我一马。」那人用湖南话说，「我妈住院，刘三说只是搬货。」
远处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知远的手没有松。他把那人按在墙边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。
「等下照实说。说你被谁叫来的，说货要送哪。别替他扛。」
那人嘴唇发抖，点了点头。
保安赶到时，刘三已经不见了。许明检查货箱，里面全是高价芯片。厂里报了警，年轻人被带走前，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，不知道是怨还是谢。
第二天，林知远的宿舍柜被人撬了。衣服扔了一地，木尺断成两截，铁丝散在地上。柜门上用黑笔写着四个字：不识抬举。
阿强骂着要报警。林知远蹲下去，把断尺捡起来。断口新鲜，木茬扎进指腹，他却像没感觉。
许明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「怕吗？」
林知远把两截尺并在一起，裂缝对裂缝。
「怕。」
「那还管？」
他抬头，眼睛有些红。
「我爸说尺子断了，也晓得一尺有多长。」
许明没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电工胶布，递过去。
林知远用胶布把木尺一圈一圈缠紧。窗外城中村的霓虹亮着，红的绿的光落在尺面上。那一刻他知道，自己并没有因为拒绝刘三而变得轻松。相反，前面的路更难了。
但难和错，终究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