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冬天没有雪,冷却从铁皮厂的缝里钻。
林知远进厂的第七天,被分到夜班。车间顶棚很高,风扇吊在半空,叶片上积着灰。冲床一下一下砸下去,铁片在模具里变形,声音撞得人胸口发麻。
班长许明第一次点名时,拿着夹板从队伍前走过。人瘦,眉骨高,说话像扳手拧螺丝。
「手套破了,换。护罩松了,停。谁为了赶件把手伸进模具,我不管你是老乡还是亲戚,马上滚。」
有人在后面嘀咕:「一天到晚板着脸,给老板省钱呢。」
许明听见了,回头看一眼。「你手指头不是老板的。」
林知远记住了这句话。
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。两点以后,人像被水泡过的纸,眼皮一垂就要破。林知远负责把铁片送进夹具,踩踏板前要确认定位销卡住。许明教了三遍,他点三遍头。
凌晨四点,隔壁工位的阿强打了个哈欠,一片料没放正。冲床砸下去,铁片飞出来,划过林知远的手背。他本能往后退,脚下踩到油,整个人撞上料架。哗啦一声,半架铁片倒下来。
车间停了一秒,随即有人喊。
许明冲过来,先关电源,再踢开铁片。他蹲下查看林知远的手,血顺着手背往下滴,滴到水泥地上,很快黑成一小块。
「谁让你站线内?」许明声音很硬。
林知远疼得发抖,还是咬着牙:「我没有。」
阿强站在旁边,脸色青白。「班长,是我料没放好。」
许明看他一眼。「先去医务室。其他人别围着,机器停检。」
医务室的灯白得刺眼。医生给林知远缝了四针,针穿过皮肉时,他用另一只手摸行李袋里的木尺。尺子不在身边,他摸了个空,才想起它锁在宿舍柜里。
许明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工伤单。
「签字。」
林知远低头看,单上事故原因写得清楚:设备防护挡板螺丝松动,隔壁工位操作失误,伤者未违规。
「这样写,厂里会不会扣你钱?」他问。
许明把笔塞给他。「事实怎么写,就怎么写。」
林知远签完字,许明又递给他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消炎药和一份热粥。
「医生说别沾水。明天不用上班,算工伤。」
「谢谢班长。」
许明皱眉。「少谢。以后眼睛睁开。」
他转身要走,林知远忽然喊住他。
「班长,刚才阿强认了,你为什么还写挡板松?」
许明停在门边。走廊里有清洁工拖地,拖把擦过瓷砖,留下一道湿亮的痕。
「一个人犯错,是一个人的错。机器有问题,是管机器的人也有错。」他说,「你们年轻,最怕有人告诉你,出事都是你命不好。」
林知远抱着热粥,半天没说话。
休息那天,他没去网吧,也没睡懒觉。他坐在宿舍下铺,把父亲的木尺拿出来,用纱布包着的手在尺背摸了很久。宿舍里有人打牌,有人骂老板,有人说明天辞工去东莞。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串流过去,比清水河的水快得多。
阿强傍晚来找他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
「知远,昨天要不是你挡那一下,铁片可能飞我脸上。」
「我不是替你挡。」
阿强尴尬地笑。「我知道。我还是得说。」
林知远接过苹果,没说原谅,也没说不原谅。他把其中一个放在窗台上,红皮被厂区路灯照出一小块亮。
夜里,许明在车间贴了一张新的停机流程。有人嫌麻烦,把纸角撕开一点。林知远看见了,用透明胶重新粘好。
他想起父亲说量人不能只量一头。来到南方以后,他先碰见刘三那样的笑,又碰见许明这样的冷脸。一个把老乡两个字说得滚烫,手却伸向他口袋;一个把话说得像铁片,递来的粥却是热的。
下一个夜班,许明路过他工位,检查护罩。
「手还能干?」
「能。」
「不能逞强。」
林知远点头,把料片放正,等定位销卡住,才踩下踏板。冲床轰地落下,他的手稳稳停在线外。
铁片被压成规定的形状。林知远看着它,忽然明白,有些路不是靠跑得快走出来的,是靠每一步都不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