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放榜那天，清水镇的蝉叫得像一锅滚开的油。
林知远站在镇中办公室外，手里攥着成绩条。纸被汗浸软，边角卷起来。他离本科线差十一分。唐老师摘下眼镜，用手帕擦了又擦，最后只说：「复读一年。」
林知远看向窗外。操场边的香樟树长高了，树下新贴着一排光荣榜，红纸在热风里轻轻抖。他没有在榜上。
「不复读了。」
唐老师的手停住。「你想清楚。」
「家里等不起。」林知远把成绩条折好，塞进口袋，「我去南边打工。」
唐老师沉默半晌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。和三年前那个信封一样薄，一样没有写名字。
「车费。」
林知远这次没有立刻退。他看着老师指节上的粉笔灰，喉咙发紧。
「我会还。」
「记着还给下一个孩子。」唐老师说。
离家的前一晚，周桂兰煮了一桌菜。腊肉切得很薄，辣椒炒得亮，林小禾夹菜时一直低着头。林建国没有喝酒，只把那把木尺递给林知远。
「出门用不上斧头，尺子带着。」
木尺不过一尺长，放进行李袋侧兜刚好。林知远摸到尺背那道铁丝缠住的裂缝，点了点头。
清晨的班车从青石街口开走。周桂兰追了几步，把一个布包从车窗塞进来，里面是茶叶蛋和剁辣椒。林小禾站在母亲身后，忽然喊：「哥，你走到很远，也要记得路怎么回！」
车子拐弯，清水河和老木桥被甩到后面。林知远贴着车窗，看见父亲站在桥头，没挥手。父亲只是把手搭在桥栏上，像扶着一件快要散架的旧家具。
到长沙火车站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候车厅里挤满南下的人，蛇皮袋、塑料桶、哭闹的孩子和泡面味混在一起。林知远抱着行李袋坐在墙角，不敢睡。他把钱分成三份，一份缝在裤腰里，一份夹在书里，一份放口袋买饭。
「清水镇的？」
一个男人在他旁边蹲下，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。男人穿花衬衫，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。
林知远抬头。
「看你这口音就晓得。」男人递来一支烟，「我刘三，杉树坳的。你爸是不是林木匠？给陈德发铺子做过柜台吧？」
林知远没接烟，但肩膀松了一点。异乡人海里，能叫出父亲名字的人像一根绳。
刘三说他在深圳有门路，电子厂包吃住，工资比招工牌上高两百。他说得热乎，仿佛南方的车间门一推开，钱就会从流水线上滚下来。
「老乡带老乡，出门靠这个。」刘三拍胸口，「你一个伢子，别被外面的人坑了。」
半小时后，刘三帮他改签车票，说能买到更快那趟。林知远把口袋里那份钱递出去时，木尺在行李袋侧兜里硌了一下。他手顿住。
「票给我自己拿。」
刘三笑了。「你还怕我跑啊？」
这话像玩笑，又像一根针。林知远看着他，最后还是跟着去了售票窗口。人群一挤，刘三的花衬衫从眼前晃过去。等林知远挤出队伍，手里只剩一张慢车票，刘三和另外一半钱都不见了。
他在人群里找了两圈，喊了两声「三哥」。没有人应。候车厅大喇叭报站，声音冷冰冰地压下来。
林知远站在原地，耳根一阵发烫。他想起刘三说「别被外面的人坑了」时的笑，忽然觉得自己像清水河退水后留在岸上的鱼，嘴一张一合，却吸不到气。
半夜的绿皮火车终于进站。他提着行李挤上车，坐在硬座中间，膝盖顶着对面人的蛇皮袋。窗外灯火往后退，湖南的山影一点点没进黑里。
他掏出母亲塞的茶叶蛋，剥开壳，蛋白上沾着几粒碎壳。他咬了一口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赶紧低头用袖子擦。
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见了，把半瓶水递给他。
「第一次出远门？」
林知远接过水，点头。
女人没多问，只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「睡吧。到广州我叫你，别坐过站。」
林知远握着那瓶水，手指慢慢松开。他刚被一个老乡骗走了钱，又被一个陌生人递了水。火车在夜里往南开，铁轨一节一节敲着，像有人在黑暗里问他：这世上的人，到底该怎么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