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远把账本放回桌底时,手指蹭到一层灰。
父亲没有伸手拿,只坐到门槛上,把木尺横在膝盖。早上的阳光照进屋,照见尺上细密的刻痕。那些刻痕有深有浅,有的被汗浸成暗色,像一条路上反复踩出的脚印。
「你看到了多少?」林建国问。
林知远站着,背抵住木桌边。「陈德发欠我们钱。你替他签了担保。」
灶房里传来水瓢碰缸的声音。母亲在外头洗米,妹妹林小禾蹲在门外画画,铅笔在废纸背面沙沙响。屋里只有父子两个人,空气却像挤满了没说出口的话。
林建国用拇指摸过尺边。
「那年他铺子进货,桥断了,货压在县城。他拿不出钱,借了高息。我签了名。」
「为什么?」
父亲抬头看他一眼。那一眼没有责备,只是疲惫。
「你妈生小禾的时候大出血,是他半夜套车送去县医院。那时没有他,你妹妹不一定在。」
门外,林小禾的铅笔停住了。
林知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他想到陈德发昨天递烟时僵住的笑,又想到红书包在水里一沉一浮。人情像清水河,平时看着浅,涨起来才知道底下有多急。
「那他后来为什么不还?」
林建国把木尺翻过来,尺背有一道裂缝,被铁丝细细缠住。
「有些人不是坏,是一怕,就先顾自己。」
林知远没接话。他十五岁,正是最容易把人分成黑白的时候。父亲这句话像一块灰色的石头,横在他心里。
开学前,镇中贴出录取名单。林知远考了全镇第三,名字用红纸写着,贴在校门口的樟树旁。唐老师站在树下,白衬衣洗得发薄,手里夹着一摞作文纸。
「县一中那边,我给你问过了。」唐老师说,「学费贵一点,但你该去。」
林知远盯着红纸,指甲掐进掌心。
「我就在镇中读。」
唐老师看着他,没立刻劝。操场上有孩子追着一个破篮球跑,球砸在水泥地上,弹得歪歪斜斜。
「因为钱?」
林知远不吭声。
唐老师把作文纸卷起来,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。「穷不是错,可别让穷替你做决定。」
「镇中也能考大学。」林知远说。
这话硬,硬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虚。唐老师叹了一口气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。
「先拿着。不是给你,是借你。将来你有出息了,还给下一个孩子。」
林知远往后退了一步,像躲一盆滚水。「我不要。」
唐老师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有生气,只把信封放进林知远的书包侧袋。
「你父亲会量木头,我教书也有我的尺。这个孩子该往前走,我就不能看着他停在这里。」
那天晚上,林知远把信封放在桌上。周桂兰看见里面的钱,眼圈红了一下,很快转身去揭锅盖。林建国坐在煤油灯下修一张椅子,刨花一卷卷落在脚边。
「去县一中。」父亲说。
「我不去。」林知远把信封推回去,「小禾也要读书。妈的摊子每天起早贪黑,你的木活还没收账。县一中离家远,吃住都要钱。」
林小禾趴在桌边,把画纸往胳膊底下藏。林知远眼尖,看见纸上画的是一座桥,桥那头有一条很直的路,路边站着四个小人。
「我可以帮妈卖早粉。」他说,「晚上给人补课,寒暑假去砖厂搬砖。镇中离家近。」
周桂兰背对着他们,锅盖上的水珠滴进火里,噗的一声。
林建国停下刨子。屋里安静下来,连林小禾都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父亲拿起木尺,在桌面上量了一下,又量一下,像要在这张旧桌上找出一条谁都不委屈的线。
「你自己选的路,莫怨。」
林知远点头。
第二天凌晨,他第一次跟母亲一起出摊。天还黑着,青石街湿冷,锅里的骨汤被炭火煮开,白雾扑到脸上。周桂兰教他烫粉,手要快,碗要稳,辣椒油别多也别少。
第一个客人是陈德发。他站在摊前,看见林知远系着围裙,愣了一下。
「知远,读书的伢子,怎么做这个?」
林知远把米粉挑进碗里,没有抬头。
「手没断,就能做。」
陈德发的脸红了红,从口袋里摸钱。周桂兰说不用,陈德发却把钱压在碗底,转身走了。林知远收碗时,发现碗底多压了一张十块。
他捏着那张湿钱,想追上去还。母亲按住他的手。
「收着。」
「不是说不欠他?」
周桂兰看着街尾。天色一点点亮,远处老桥像一根弯下去的背脊。
「有些账,是钱。有些账,是人心知道就行。」
林知远把钱夹进账本。那一页上,父亲的名字和陈德发的名字挨得很近。他拿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短线,像给自己也记上一笔。
他还不知道,这条短线会把他从清水镇一路牵到南方的铁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