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八章认的都是活着的飞机。这一章去看一具最美的化石——协和号。它 1976 年投入商业运营,巡航速度两倍音速,伦敦到纽约三个半小时,乘客能在大西洋上「追上」时差:起飞比到达的当地时间还晚。2003 年退役后,人类民航的速度倒退了半个世纪,至今没有回来。它值得单独一章,因为它的死法藏着民航业最深的经济学。
为两倍音速而生的每一根线条
协和号的长相,是「马赫数 2」这个任务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的:
- 细长三角翼。普通客机的后掠翼跨音速就吃力,协和号用的是 S 形前缘的三角翼——后掠角大到翅膀几乎和机身融为一体。代价是低速时升力差,起飞降落要用极大的迎角(机头昂得很高)才能换来足够升力。
- 会低头的鼻子。大迎角降落时,针状的机头会完全挡住跑道——于是工程师让机头能向下折 12.5 度,降落时「低头看路」,巡航时抬起收进整流罩。这个「下垂鼻」是协和号最戏剧性的标志,也是对三角翼低速缺陷打的补丁。
- 四台带加力的发动机。发动机塞在机翼下方的吊舱里,带加力燃烧——大白话:往尾喷管里再喷一道油直接点燃,短时间暴力增推,用于起飞和冲破音障。
- 会热胀冷缩的机身。两倍音速下空气摩擦把机身烤到一百多度,整架飞机在飞行中热胀伸长二十多厘米——驾驶舱地板会裂开一条缝,客舱舷窗摸上去是温的。
杀死它的不是空难,是算术
2000 年巴黎空难(跑道上一块前一架飞机掉落的金属条割爆轮胎,轮胎碎片击穿油箱)常被当成协和号的死因。其实它只是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。真正的死因写在三张账单上:
第一张:音爆。超音速飞行会拖出一道持续的冲击波,传到地面是两声巨响——音爆。七十年代起各国纷纷禁止超音速客机飞越领空,协和号被赶下大陆,只剩跨洋航线可走。市场瞬间从「全世界」缩成「几条大洋航线」。
第二张:油。两倍音速的代价是每人每公里油耗是当时最新宽体机的数倍。载客一百人出头的细长机身(客舱窄得像一支雪茄,窗户只有巴掌大——机身膨胀的余量限制),摊薄不了这笔油钱。油价一涨,账就崩。
第三张:买得起票的人不够了。协和号的票价约等于头等舱再加一截,目标客群是「时间贵到离谱」的金融家和明星。2000 年空难停飞一年多、撞上 9·11 后的航空业寒冬,这个客群率先消失。2003 年,空客宣布停止技术支持,英航和法航同年停飞。二十架(含原型机)的传奇落幕。
顺便认一下它的影子对手
苏联的图-144 比协和号早两个月首飞(1968 年底),外形惊人地相似——细长机身、三角翼,但没有协和号的下垂鼻,靠一对可收放的小前翼(鸭翼)解决低速问题。它 1973 年在巴黎航展上当众解体,载客运营不到一年、只飞了五十几班就退役。两个超级大国的超音速竞赛,最终一起输给了物理和油价。
今天还能在哪见到它
天上再也见不到了。但协和号的认法是永久的:针状机头、无平尾的大三角翼、翼下四个发动机两两一组——在纽约无畏号博物馆、图卢兹、巴黎勒布尔热、西雅图飞行博物馆,它都静静停着。超音速客机的香火也许会被新一代低声爆验证机续上,但那个「快就不计成本」的年代,回不来了。
下一章换一片天空:去看把「快」和「狠」刻进骨血里的战斗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