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爱国吗？
先处理上一章留下的问题。岳飞精忠报国，背上刺着字，这不算爱国算什么？
算忠君，也算了不起的个人品格——但它和今天说的「爱国主义」不是同一个东西。差别在哪？岳飞效忠的对象是一个具体的朝廷和一个具体的皇帝：迎回二圣、收复失地，都是为了赵家的江山。整个体系里没有一个叫「民族」或「国民共同体」的抽象对象。孔子周游列国，谁的朝廷用他他就给谁干活，没人觉得他「叛国」——因为那个时代根本没有「国」这个忠诚的最终收件人。罗马人为罗马死，死的是「罗马公民」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誉和利益，同样没有「意大利民族」这回事。
这不是咬文嚼字。忠诚总得有个收件人。古代忠诚的收件人是君主、城邦、宗族——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；现代爱国主义的收件人是一个抽象的「国家」，而这个收件人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。
1793 年：一个走投无路的发明
制造过程有清楚的起点。1793 年，法国大革命后的共和国被几乎所有欧洲君主国围攻，英军、普军、奥军、西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国内还有叛乱。职业军队不够用了。8 月 23 日，国民公会颁布了一道史无前例的法令：全民皆兵（levée en masse）——大白话就是：所有法国人，男的打仗，女的缝帐篷做绷带，孩子把旧布撕成绷带原料，老人负责到广场上演讲鼓舞士气。整个国家全部动员起来。
这道法令厉害的地方不在军事，在逻辑。以前的战争是国王的战争：国王雇雇佣军打，打输打赢和种地的人关系不大，谁当国王都是交税。但全民皆兵意味着国家公开宣布：这场战争是你们每个人的事，因为这个国家是你们每个人的。为了让人愿意去死，国家必须先发明一个值得为之死的「大家的国家」。结果法国真的顶住了，几年内动员了上百万士兵，把欧洲君主们吓得魂飞魄散——他们看到了这种新武器的威力：有爱国情感驱动的军队，和雇佣军完全不是一个物种。
各国统治者立刻开始抄作业。现代爱国主义不是慢慢长出来的，是在战火的倒逼下被各国政府当成国防工程紧急上马的。
三台制造机器
这个工程主要靠三台机器，直到今天还在运转：
第一台：义务兵役。把全国二十岁上下的男青年从各自省份抽出来，混编在一起，说同一种官方语言，听同一套号令，为同一面旗站岗。普鲁士在 1806 年被拿破仑打得惨败之后，痛感法国式国民军队的威力，率先把普遍兵役和军队现代化捆在一起搞。兵役把「我是布列塔尼人」「我是普罗旺斯人」碾碎重铸成「我是法国人」。
第二台：义务教育。这台机器威力更大，因为它从六岁就开始运转。历史学家尤金·韦伯写过一本经典著作《把农民变成法国人》，记录了 1870 到 1914 年间法国农村的真实变化：在义务教育普及前，法国农民说几十种方言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「法国人」，有人甚至把「祖国」（patrie）理解成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子。是乡村小学——免费的、强制的、说法语的小学——用识字课本、地图和升旗仪式，用了一代人时间，把农民变成了法国人。第四章会专门讲法国这台机器怎么运转。
第三台：符号系统。国歌、国旗、国庆、纪念碑。你可能以为这些东西古已有之，其实大多是十九世纪的速成产品：《马赛曲》1792 年写的，成了法国国歌；美国《星条旗》1931 年才正式定为国歌；遍布欧洲的无名烈士纪念碑，几乎全部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。这些符号的用法是重复：每天升旗、赛前奏国歌、年年国庆阅兵。情感这东西，重复一千遍就变成了本能。
大白话：国家先需要一个「你愿意为它死」的理由，才发明了「爱国主义」这个理由。兵役制造身体，学校制造大脑，符号制造仪式。三班倒，全年无休。
发明了它，也被它反噬
这个故事有个讽刺的结尾。统治者发明爱国主义，本来是想让臣民更听话、更好动员。但「国家属于全体国民」这个逻辑一旦放出来，就收不回去了。人们很快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：既然国家是我们的，凭什么国王说了算？凭什么外国人统治我们？
于是爱国主义成了十九世纪所有革命和独立运动的发动机：希腊人从奥斯曼帝国独立、意大利统一、德意志统一、波兰人反复起义，用的都是同一套话术——「我们是一个民族，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国家」。统治者造出的武器，掉头对准了统治者自己。1918 年一战结束，奥匈、奥斯曼两大帝国解体，地图上冒出一堆按「民族」划线的新国家，就是这股力量冲到顶点的样子。
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总结得很干脆：不是民族产生了民族主义，而是民族主义（和国家）制造了民族。先有工程和机器，后有情感和群众。
所以，「制造」等于「虚假」吗？
讲到这里容易滑向一个结论：既然是发明的、制造的，那爱国主义就是洗脑，就是骗局。
这个结论下得太快。语言也是发明的，钱也是发明的，合同、权利、星期几——全是想象出来的共同体约定，但没有人能否认它们真实地组织了亿万人的生活，让人类的合作规模从一百五十人跳到了几亿人。问题从来不是「它是人造的」，而是「这个人造的东西被用来干什么、边界画在哪」。后面十章，基本就是在回答这后半句。
而且，各国造这台机器的图纸完全不同。有的国家把它造成一台「忠于制度」的机器，有的造成「忠于血缘」的机器，有的造了一半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，赶紧拆了重建。从下一章开始，我们挨个拆开看。第一站，是把图纸设计得最特殊的那个国家：美国。